雪白的假面 4
其实,全神裔馆都听闻了夏妈妈跑到学校揪斗陈老怪的悲剧。
众人皆对夏妈妈的战斗力感到震恐,吓得瑟瑟发抖,又暗自庆幸:
幸好陈老怪坦住了!
社团指导老师就是这时候派上用场!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神裔馆一半以上的社员,都不想跟家人解释社团活动在忙什么,首座行令又是在闹些什么。
神裔馆在学校登记上,有个乍听很正派的名称,叫做【Psych.超心理学社】,
这是第一代创社元老的巧思,用来解决全天下的通灵少年共同面对的困境,就是家人发自灵魂的拷问:
你不是应该在学习吗?
光是【我通灵,看得到鬼耶】就够惊世骇俗了,
从小就遭逢环境毒打、被迫长出白色谎言技能的灵能少年,都懂得要对家里报喜不报忧─────
夏羽寒就是摆在眼前、活生生的悲剧,
她没把老母哄好,不仅引发家庭革命,自己差点被全校起底,又险些害神裔馆团灭。
汪浩开了嘲讽、东东强行坦住了、书生和毛毛还下场放混乱,引发全校暴动只为了救场夏羽寒一人,
别再来第二次了!折腾不起!
不管是谁来慰问,夏羽寒都很不想提母上大人登场的这件事,
她没好气的回:
“不是我的问题好吗?你去问问白心慧干嘛打电话报告我妈。”
但白心慧否认此事,这通电话就成了非常灵异的无头公案,连通灵人都理解的最高灵异。
于是,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亲师通讯录上,登记的都是家用电话,还不像手机,可以带在身上警戒,这导致最近神裔馆的社办很空旷,不像平常总是热热闹闹,
因为众人一放学,都十万火急的赶著回家顾灵异电话。
大家吃饭也搬到电话旁边,写作业也硬要坐在电话旁边,
连上厕所的空档都竖起耳朵,随时准备要提起裤子冲出来接电话,片刻不敢松懈──────
人人都展现出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精神,誓死守住家用电话,
就怕万一,不小心漏接了什么,
下一个暴跳如雷冲到学校的,可能就是自家老母!
叶峰一出生就没了母亲,叶爸爸为了拼事业而滞留国外,天高皇帝远,叶峰反而少了这方面的家庭压力,
爸爸没回来,家里就是他一个,嗯,当一家之主真是太好了,不用顾电话。
只是对著空无一人的社办,叶峰感觉无聊,
神裔馆的八百壮士都吓到准时回家顾电话了,没人陪他一起打打闹闹。
估计这波人人自危的保家卫国运动,至少会持续一星期,所以叶峰瞬间失去了所有好基友。
作为唯一不用守电话的幸存者,很安心,但很闷,
哦,不,是唯二,
还有一个人也不用顾电话,就是白心慧她自己。
白心慧这时候主动来约无聊的叶峰,犹如及时甘霖。
但不管叶峰再怎么单细胞,都知道夏羽寒闭关期间谁也不想见。
平时,夏羽寒总是不怎么明确表达负面情绪,
但这一次,连迟钝木讷的叶峰,都感觉到了:
夏羽寒真的很不爽,不只是对母亲大闹的事,还包含了别的───
自从旅馆袭击案之后,她就不太跟叶峰说笑了,像是藏著不少情绪,隐忍不发,
但又像是真的下定了什么决心,急著要增长灵能。
她静坐的时间便长了,偶尔走出房门,叶峰看到她总是一手擎著咖啡,一手轻揉著自己的头,
好像心事重重似的。
叶峰不敢吵夏羽寒,也不想让白心慧吵到夏羽寒。
如果让白心慧进门,她一定会想找夏羽寒说话、嘘寒问暖,但闭关期的夏羽寒很不爱开口。
叶峰感觉,白心慧其实也很关心夏羽寒。
白心慧跟他闲聊时,屡次总是把话题带到夏羽寒身上,问她最近好不好,问她身体状况如何。
“我这个做学姊的,当然还是会关心羽寒啊。”
像是为了弥补前日爆哭撒泼的失态,白心慧就是这样跟叶峰解释的:
“心琪的事,我也报给天枢宫巡教司了,哎,一切交给仙界查吧,肯定能够水落石出的......
那羽寒呢?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改变?”
夏羽寒有什么改变?
叶峰抓头搔脑,想了又想。
有啦,自从你打电话给人家老母后,夏羽寒就很不爽的请假了。可能在不爽你。
呃,不行不行!这样说好像在挑拨离间?会让双方产生心结,破坏社团内的河蟹,神裔馆人少,更要以和为贵!
而且,白心慧这方坚持夏羽寒误会她了,她根本没打过那通灵异电话,纯属不实指控......
那...想点别的!
叶峰热心分享自己最近的观察:
“小夏本来一天吃两餐,现在她好像只需要吃一餐了!蛮厉害的耶!说不定她修辟谷有成?”
“......”
叶峰总是能成功的离题,
而且更成功的是,他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彻底离题了。
白心慧不管旁敲侧击几次,都问不到她想要的方向。
…
叶峰陪白心慧在楼下站了一整晚,话题兜来转去,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,
他回到家,只感觉自己脚酸腿麻,而且背脊又热又黏,很想直接冲个冷水澡。
叶峰把一大袋豬腳麵線往鞋柜顶一搁,一边脱鞋,忽然看到餐桌有炸鸡桶和半盒披萨,立刻冲过去坐下来,大快朵颐起来。
那是夏羽寒留给他的。
叶峰迟归,夏羽寒也懒得管,索性叫外送解决,为了凑足免费外送金额,就硬点了大套餐。
跟叶峰同居后,夏羽寒已经习惯如此,
她吃不完的就会留一份给叶峰,叶峰向来乐于接收。
今天白心慧拖著他聊太晚,叶峰早就饿得饥肠辘辘,又不好意思说,
好不容易回到家,他秋风扫落叶似的,迅速嗑掉所有披萨,
炸鸡桶内还剩三块鸡腿,他也抓起来全吃光了。
吃饱喝足,叶峰满足的摸摸自己的肚皮,开始昏昏欲睡,他抬头看看时钟────
啊,居然已经11点半了!明天还要上学呢!
叶峰连制服都没脱,就直接滚上床,快速睡著了。
他把白心慧的猪脚面线彻底遗忘了。
但当晚,隔壁房的夏羽寒睡得很差。
她翻来覆去,总觉得不甚安宁。
夏羽寒的房间跟叶峰紧邻著,就隔著一堵水泥墙,
但她房间,有个人独享的小阵法。
叶峰是武尉型灵能者,战斗特别强,就算睡眠状态也能暴起临敌,一般鬼灵根本不敢骚扰他,
虽然有强力的护花使者住在隔壁,还加上叶峰的再三担保,但夏羽寒还是很忐忑,
她总是能设想出无数种负面情况:
例如,万一有敌人来,但叶峰恰好睡成死猪,没醒呢?
或是,万一就是有灵体能够绕过叶峰的警戒范围、刻意挑软柿子下手呢?
所以,夏羽寒刚搬来入住时,便请太子帮她设了一个六甲缚邪阵。
是的,六甲缚邪阵只罩著她不到十坪的小房间,
至于叶峰?放生吧。
大家都知道,叶峰不管在哪都能活蹦乱跳,反倒是地界的左邻右舍、小区邻居,都要担心被叶峰手残误伤。
太子绝对不会热心到帮叶峰的房间设阵防御,
好基友是拿来互殴的,不是拿来保护的。
这是夏羽寒闭关在家的第五日。
即使有六甲缚邪阵在,理当很安全,但夏羽寒就是感觉不对劲,
好像有什么潜在危机似的,令她无法安心入眠,
一整晚她睡睡醒醒,辗转难眠,还越来越烦躁。
她起身把整个房间内都检查了一次,
嗯,的确很安全,
但她躺回去,闭上眼睛之后,又觉得不对了,
于是就这么反反覆覆,下床检查,上床躺著,来回几次,总觉得有道目光躲在角落,暗中窥视著,
在熄灯后的公寓中,静静蛰伏,却一眼不霎的盯著周遭所有的动静,
室内的每一寸光影挪移、每一粒尘埃的起落、直至客厅盆栽抽芽生长的小小一厘──────
夏羽寒醒来后,叶峰已经出门上学了,
她走到空无一人的客厅,拉开窗帘,正午的日光哗哗得照了进来,就在那一瞬,她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鞋柜上方,闪过一道异芒,反光后,又瞬间暗下来,再度隐没到保护色中。
那是什么鬼东西?
夏羽寒寒毛都竖起来了,
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,暗暗抽出了七政君子剑戒备,可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灵气,那好像也不是妖鬼,而是某种无生物,或仿生物──────
直到她走得够近了,定睛仔细一瞧,才确定被搁在鞋柜上方的那一包褐色不明物,应该是某种废弃的食物,
它盛满大量的褐色汤汁,塑胶袋口被橡皮筋紧紧束起。
这是什么?
一星期来,夏羽寒深居浅出,没事就尽量不外出,就怕遇到熟面孔。
叶峰家就在学校旁边,距离西川高中的后门,不超过一百公尺,
附近还有一条专卖小吃的宵夜街,咸酥鸡、章鱼烧、葱油饼、大肠面线、珍珠奶茶......全都是年轻学生最喜欢的美食,
全校师生不仅经常从这儿叫午餐外送,放学后更有大批同学倾巢而出,全都挤在宵夜街用餐喧闹。
平常的确很方便,三分钟内就能到达学校,
无论想迟到早退或中途跷课,叶峰家都是绝佳的地理位置。
但对最近的夏羽寒来说,
叶峰家的优点,反而变成缺点。
夏羽寒正待各种流言斐语平息,实在不希望出门觅食时,又跟哪个吃瓜乡民狭路相逢,
西川高中的网路乱象太惊人了,远超过夏羽寒的抗压程度,
大抵也只有东东,才承受的起那种疯狂的关注。
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似的。
周处除三害,
第三害,也是最大的害,就是东东自己。
身为好室友,叶峰也知道夏羽寒最近诸事不顺,所以乾脆担负了出门替她买餐点的任务。
现在,夏羽寒盯著鞋柜上的那袋卤猪脚卤蛋,
她本来还猜测,是不是叶峰预先帮她留下的午餐?
她解开袋口的橡皮筋,一股又甜又腥的复杂骚味,直扑而来,
卤汁炖煮的咸,和隔夜闷著的馊,混杂著,全都从袋口窜出,猛然灌入她的鼻腔内,令她差点吐了出来。
夏羽寒捂住口鼻,迅速转开脸,表情彻底揪成一团。
到底哪来这袋恶臭的东西!而且,这该死的大热天,叶峰这个金鱼脑,居然又忘记该把食物放入冰箱─────
不只,还有些什么。
别的。
夏羽寒微觑起眼,勉为其难的拉起塑胶袋的一角,左右摇晃,
这一次,她总算找到了那令她耿耿于怀、彻夜浅眠焦躁的东西:
在褐色的油花和卤汁晃荡中,夏羽寒的净眼,看到一枚细小的无形法器。
这是夏羽寒看过最微型的【谍目】,大概只有一颗弹珠大小,
谍目的颜色也是咖啡色的,完美跟整包馊水融得□□无缝。
它就嵌在卤蛋上,跟著汤汁一起载浮载沉,
发现夏羽寒正注视著它,谍目很快像一颗眼球般骨碌碌的转动了视线,又阖了起来,反光面变成了周边保护色,
现在,谍目彻底跟它寄宿的卤蛋合为一体了。
它妈的这什么东西!!!!!
叶峰哪搞来这么可怕的食物!
夏羽寒就想把那颗卤蛋打捞出来,塞入叶峰嘴里,让他自食恶果,
但一想到要亲自打捞卤蛋,她就更加痛苦,她还得捏著鼻子、拉开塑胶袋,进行翻搅馊水的艰困工程,夏羽寒死也不想再打开第二次。
那包不明物,很快的被夏羽寒用黑色垃圾袋包裹了好几层,提到街口的公用大垃圾桶扔了,
虽然乱丢厨馀有缺乏公德心之嫌,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,她怕死那包猪脚了。
这是夏羽寒第一次感受到【谍目】正式入侵她的生活,赤|裸又直接的和她对视。
在此之前,她都只是听说而已,
听神裔馆的学长们,遮遮掩掩的说。
谍目,是仙界的监视法器,
像微型摄影机那样的东西。
自古以来,民间总爱流传一些敬天拜神的谚语,例如:
“天地有司过之神,三台神君,在人头上,录人罪恶,夺其纪算。”
“又有三尸,在人身中,每至庚申,上诣天曹,言人罪过。”
“月晦之日,灶神亦然......”
全都反覆在告诫著民众,举头三尺有神明,
还不只有一个神明,有好多好多个神明!
好像在人民的幻想里,仙界诸公就该是吃饱没事,整天蹲在你头顶正上方,监督你的一举一动,随时在那边计算你的社会信用评分,又摩拳擦掌准备参你一本,
好像非得这样,否则不足以彰显神威的无远弗届,不足以当你头上的主。
虽然现在人们终于在三次元心想事成了,
但远在民智未开、现代科技起飞之前,仙界早就有了多采多姿的天网系统。
应庶民们期望所开发的,全知全能。
每一间庙宇周边,都一个虔诚信徒,都是仙界的活动资讯采集点,
这对古人来说,实在是玄之又玄,超乎想像,
所以古人真的相信每家每户都有一位七元灶君,在那边拿著纸笔算盘,拨来拨去,帮大家打分数,
所以每逢三元八节、三会五腊、庚申甲子,大家都得战战兢兢的焚香祭拜,好好贿络那个负责信用评分的死公务员────
当然,这套鬼扯对灵能者无效。
灵能者被神鬼注视是有感觉的,
倘若有东西跟在身后、犹如痴汉尾随,那更是非常有感觉。
嗯,一种很不爽的感觉。
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白心慧那么乐于当宣教种子,又享受著被仙界关爱保护的感觉,
例如东东就不吃这一套,他只会转过头直接问:
“这位同志,你是不是在意淫我?我不接受跨界ONS喔。”
但这类天赋异秉、不怎么受控制的灵能者,并非仙界乐见,
为了维持治权的稳定平衡,仙界还是要想办法盯著监看,不容任何一条漏网之鱼,
就是怕有人图谋不轨,暗地制造动乱。
即使神裔馆是天枢宫辖下的合法组织,拥有官方授与的册封旨,
但历年来,社办内发现谍目的次数还是不少。
去年东东曾发动一场翻箱倒柜的全社大扫除,
结果除了满天乱飞的大蟑螂以外,还扫出了七颗谍目,
七颗。
加起来范围涵盖了整栋社团活动中心。
神裔馆社办一堆灵能高手和仙官进进出出,
到底谁弄进来摆的,最后也没能理清,
真想追究也不好说,首座行令自己就算是仙界约聘公务员,难道仙界长官看不得吗?
看你一眼又怎样了?难道你做贼心虚?
所以最后大家的反应,就是把太靠近自己的谍目默默盖起来,拿去扔掉,
其他呢?你管得著?你想拆长官的天网工程?
见怪不怪,别喳呼了。
正因为神裔馆的特殊定位,所以西川高中校园角落,散落不少谍目。
汪浩为此特地画了一张地图,标志哪边有针孔摄影机,经过哪根柱子时要谨言慎行,
不要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径,避免被扣功果。
这张反天眼地图只在自己人之间秘密分享,后来夏羽寒也从东东那儿拿到一份,
汪浩还会不定期更新,因为谍目不定期会转头挪动位子,天知道到底谁这么无聊?
子曰: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,
活脱脱就是三年级学长姊的写照。
只要在高层纵容的范围内,他们什么奇怪的事都干得出来,也愿意干,
包括帮仙界在边境杀烧掳掠,或是把敌部门天权宫的青銮郡主盖布袋痛殴一顿......
天枢宫的基层仙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,
最后东东那一届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听的浑名,叫做地狱使徒。
有鉴于此,夏羽寒也采取了类似的鸵鸟战法,
她把潜伏在卤蛋内的谍目(?)潦草包一包,扔远一点就算了,但心里越想越不舒服。
万一,她没发现,还不小心把卤蛋吃下去了呢?
把谍目吃下去,到底会怎样?
思考著仙界的威胁,她又开始头痛起来,
从玉枕、风池、瘂门、肩井,一路痛到膏肓。
思蛊试图教会她对神廷的恐惧,教她俯首臣服,放弃思辨与质疑,顺便放弃自我身心的主权,
它说著信神者得永生,你们当让神在里面运行,用你们的身子荣耀神─────
对了,东东总要她远离白心琪,
明示暗示,就是不讲真正的理由。
最后一次,东东载她回家时,在车上终于忍无可忍:
“在白心琪的体内,就有好几颗谍目啊。你没发现我再也不去一年级楼找你吗?就是因为那个啊,我没那么幼稚搞孤立谁,问题是白心琪,她一个人就足以全天候监视整栋楼,连我都怕了────”
夏羽寒扶著巷口的电线杆,几乎要呕吐了,
她怕自己也真的吃下什么,最后,变成那样。
哥林多前书3:16,
岂不知你们是神的殿,神的灵住在你们里头吗?若有人毁坏神的殿,神必要毁坏那人。
…
…
叶峰放学回来时,依旧蹦蹦跳跳,看起来很欢脱,完全没问夏羽寒那包猪脚跑去哪里了。
或是他的金鱼脑压根儿已经忘记,鞋柜上方曾经存在一包猪脚?
但他跑来敲夏羽寒的房门时,夏羽寒立刻怒了。
她跳起来,只想一拳把卤蛋谍目塞入叶峰嘴里────
然而卤蛋被扔了,
就算戴上口罩,她还是无法压制生理心理同时暴涨的厌恶与作呕。
“干嘛啦?!”她凶巴巴的问。
“小夏,我今天帮你买了玉米浓汤......”
夏羽寒把房门拉开一线,叶峰提著纸袋的手就立刻伸进来,晃呀晃的,好像很想进房间多聊几句,
她强忍关门夹他的手的冲动,质问道:
“这玉米浓汤又是哪来的!”
“是我自己买的。你看,KFC的袋子~~”
叶峰趁乱挤了进门。
叶峰足足比夏羽寒高了一个头,肩膀宽厚,身段健壮笔直,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
他浓眉凤眼,不笑时看起来很刚毅。
但他站在夏羽寒面前,笑得像是一只等著被摸头的黄金猎犬。
夏羽寒扁扁嘴,捏起KFC纸袋的一角,用嫌恶又怀疑的眼神检查了数次,才稍微放下戒心:
“哦,谢谢你。”
夏羽寒持著汤匙,戒慎恐惧的搅拌著浓汤,
黄色的玉米浓汤,混著粉色的火腿片,橙黄的胡萝卜丁,她搅了又搅,捞起来又倾落,直到确定彻底安全无虞,才开始小口慢饮。
每喝一口,都用净眼再凝视一次。
夏羽寒被中午的那颗谍目卤蛋搞得食欲全失,到傍晚还没怎恢复,
但她以极度龟速喝完了半杯,叶峰还在她房间内晃来晃去,没要走的意思,
他就是在夏羽寒面前,从左边走到右边,再从右边走到左边,
然后不时就朝她看一眼,好像想说什么,又像是要等她先说话。
夏羽寒终于注意到他的诡异行径了,她困惑的发出询问:
“你在干嘛?原地运动?”
“呃,我。这个。”
叶峰抬手在夏羽寒眼前挥一挥,还伸臂自己旋转了一圈,
“你没看到吗?我...我换新衣服啦!你看看~~~”
啊?
夏羽寒楞了一下,才明白叶峰讲的是他的元神。
她微眯起眼,注视叶峰。
他换了一身靛蓝深衣,袍摆有著祥云图腾,领口和袖口皆镶了边,金色仙气闪耀。
跟白心慧家的两名仙官打扮相仿,那是天枢宫的官服。
夏羽寒把汤杯重重搁在书本上,
“这是怎回事?”
其实叶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!
他忽然升官了!
今天下午,叶峰正躲在书本后头,想偷偷打盹,
忽然出现了五位衣著光鲜的仙官,他们语气很礼貌的询问叶峰,是否方便立刻回仙界一趟。
无聊很多日的叶峰,立刻点头如捣蒜。
啊?终于有怪可以打了吗!太好了!
“当然方便啊。”
于是叶峰就睡著了。
唔,应该说,看在203班的全班师生眼里,叶峰百分百就像睡著的样子,还怎么叫都叫不醒。
但正常同学也都习以为常了,
一天八堂课,叶峰总是会随机睡两堂课。
只是今天睡久了点,他连睡了下午四堂,
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,连下课十分钟都没起来尿尿。
“要不要把他叫起来啊?”班长有点担心,关怀同学的膀胱也是班长的责任之一。
“不用吧,说不定他今天不想尿尿。”旁边的同学好心阻止了,还用一种极富经验的口吻帮忙解释:
“通灵人好像就是这样?他可能在补魔。”
叶峰的元神飘出去了。
天枢宫号称仙界第一宫,叶峰跟在五名仙官后头徐徐慢飞,
入了天门,天枢宫建筑群就眼前开展,左右皆是带著古典气息的宫殿,由低到高,鳞次栉比,高耸入云霄。
天枢宫主紫源仙尊所居的天守阁,就是整片布局严整的建筑群制高处,
这么遥遥望去,有著刺破苍穹的气势,
飞檐上贴满了金瓦,更是极度闪耀,充分展现最高领导的权威────天威难测,令人难以仰视。
叶峰跟著传旨仙官走过明亮的长廊,在雕梁画柱之间绕来绕去,
一尘不染的白玉栏杆外,便是清澈的仙湖,
淡蓝色的湖面上盛开著五颜六色的花朵,迎风摇曳,芬郁芳馥。
不远处还有小船,在云烟飘渺之中撑篙漫行,
仙女们的歌声如莺啼婉转,馀音随风飘荡,传至岸边,
那些色声香味,温柔的触动了叶峰的心弦。
仙界的一切,揉合了从古至今人类最美好的想像,
满足世俗眼光的极乐之境。
叶峰从小就通灵,在进入神裔馆之前,他没有任何一个通灵玩伴,
他唯一认识的通灵人,是家族一位远房伯父,
关系非常的远,大概是诛九族才会被诛到的边缘。
那伯父在乡下地方开设一个小神坛,供奉关圣帝君────就是三国的那位武圣关公,相传他死后成了神,是尚武重义的代表。
伯父就是关圣帝君的乩身,
每逢初一十五,伯父就会斋戒焚香,祈请神灵降驾于身,
用自己的身体,换上神明的声口,帮乡间街坊的信徒们指点迷津,驱邪除祟。
那便是小叶峰的启蒙老师,
小叶峰拜他为乾爹,跟他学一些基本的练气,和防身法术。
其实叶峰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,因为他的净眼,也从来没看过众人想像中应该满脸抹红、还骑著赤兔神骏的关公───
嗯,没那个东西。
不过伯父的确有主神,
每当伯父起乩降驾之际,叶峰能在伯父身上看到身披金甲、威风凛凛的仙界武官。
所以叶峰还是拜了,因为不拜会倒楣,
不是跌倒就是擦伤,总是会冒出一些小意外折腾他,
不怎么严重,但很扰人,也让叶爸爸很操心,
反正拜了就没事了,叶峰打小就这么活过来了。
伯父乾爹当然也有给小孩儿一些拜师福利,
例如睡梦中就把小叶峰的元神拉出去遛达,偶尔还会带他到仙界来旅游观光,
让小叶峰坐在树下,摘一颗仙桃给他拿著啃。
那仙桃美味又多汁,每一口咬下去都甜滋滋的,对小孩子特别有吸引力,
小叶峰吃过一次,就念念不忘,他总是乖乖的听伯父乾爹的话,很努力想讨降驾仙人的欢心,
等呀等著,就等著那一年一度的建醮,
那种全村信徒疯狂贡献金钱和信仰力的盛大祭典,无论是仙官或神职人员,所有人都能收获满满,
那时候,伯父乾爹心情最好了,他就会带小叶峰回仙界晃一圈,然后摘下那令小叶峰嘴馋垂涎、魂牵梦萦的大甜桃。
很长一段时间,叶峰都活在仙界的恩威并施之下。
直到叶峰12岁,他才离开那个信仰浓厚的小村神坛。
但他始终记得儿时的感动,仙界的音乐总是那么悠扬悦耳,
天那么蓝,水那么清澈,琼楼玉宇,色调全都鲜亮夺目,令人眼睛一亮,红色就是红色,绿色就是绿色,
人间的山水跟仙界风光一比,就是灰蒙蒙的,好像蒙上一层肮脏的阴翳,连色调都晦暗不明。
当然,叶峰长大后,才学到一个科学名词:
那叫做指数。
有点扫兴。
此刻,五位邀他前来的传旨仙官,像是要为叶峰重温童年时光一样,
他们不疾不徐,带著叶峰周游整个富丽堂皇的天枢宫建筑群,
一一介绍各处的名胜风景,就像旅游向导一样,既亲切又专业,毫不嫌烦。
叶峰就这样快乐的出元神混了一下午。
就在他几乎忘记自己到底来干嘛时,为首的导游先开口了,
但问的不是叶峰,而是自家同事:
“是不是该去巡教司了?”
“申时了,孟司长应该到了。”另一名导游点点头。
原来还有公务正事要办啊!
叶峰赶紧理理衣服,用手指胡乱梳著头发,简单整理仪容。
是什么事呢?
叶峰把最近的社务回想一次:
嗯,西川高中校园今年很不平安,坠楼和意外频传,校内师生之间,开始飘起了奇妙的传说。
据说西川高中当年建校之际,在地底埋了一个逆转自然风水的魔阵,魔阵中央,镇压了一只上古魔神。
一甲子将近,人为强改的风水布局就会开始崩解,必须血祭,才能平息魔神苏醒的怒火。
今年正是西川高中的建校60周年,这传闻越发甚嚣尘上,搞得人心惶惶。
也不知道传说有几分真?
神裔馆还没看到魔神,倒是传闻中用来镇压魔神的风水阵四个点,逐一喷发出血泉,看起来极度骇人,
在夏羽寒出事之前,大家就在蒐集各种异象的线索,研究如何解决。
但旅馆袭击案一闹,还加上白家姊妹的灾情,问题接二连三,
神裔馆社员就有点晕头转向了,不知道先忙什么好,
当然这得加上叶峰也没怎么领导,于是所有人一哄而散,在敌人还没杀上门来之前,死守家用电话才是第一要务。
叶峰也是这么想的,魔阵什么的无稽之说先排后头,
找出那晚偷袭夏羽寒的敌人,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,
无奈缉凶资讯缺乏,除了蓝白拖鞋,就只有拉拉熊拖鞋,社猫吃掉了线索,
叶峰只好拜托书生写一份仙界公文,按铃申诉,请求仙界协助。
是不是新的调查报告出炉了呢?
如果是的话,就太好了!
叶峰就想痛扁凶手一顿,帮夏羽寒讨回公道!
还可以顺便证明夏羽寒的清白,白心慧把白心琪失魂落魄在树林里迷路一日一夜的意外,怪在夏羽寒身上,就是因为找不到罪魁祸首,
只要抓到凶手,就能彻底解开误会了......
叶峰摩拳擦掌,满脑子想著待会要如何对凶手屈打成招,
赫然抬头,他已经到了巡教司的门口。
虽然叶峰接任神裔馆社长已经快满一年了,但他见到巡教司长的次数屈指可数,
大部分的时候,巡教司长都是直接发天枢令下来,由底下的仙界公务员传旨给神裔馆,就搞定了,实在没必要特地接见叶峰。
而且叶峰担任社长以来,一直中规中矩,按部就班,总是能如期完成天枢宫发派的仙令,也不惹事─────
不像上一届的东东,性子飘忽莫测,带的地狱使徒又特别乱来,整个神裔馆还差点跳槽到敌部门天权宫,
于是巡教司长每周都要抓东东来喝茶恳谈,会闹的小孩有糖吃。
叶峰站在巡教司长面前,有点傻了。
他眼前是一袭崭新的官袍,腾云滚边闪著璀璨的光芒,还会缓缓流动变化,
这是天枢宫服色的独有特色,整套官服摺叠的很方整,上头還摆了一顶鎏金小冠。
“來了啊。”巡教司长孟玖看似閉目養神,卻緩緩的開口了:
“你当首座行令多久了?”
“呃。”
一上来就考数学题?
叶峰赶紧扳起手指,努力的计算,他一年级刚入学,就加入神裔馆了,
现在是二年级下学期的五月,唔,一年有365天,然后......
嗯,然后有点困难,
叶峰感觉他需要纸笔才能算出正确答案,但现场没有提供,他身上也没带紙筆。
如果可以的话,叶峰就想脱下鞋子,把自己的脚指头也拿起来用。
但是在仙界长官面前,不好失仪,
所以他只好死盯着自己的鞋,隔空数脚趾,勉强计算。
僵持了五分钟,旁边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回答了。
领他进来的传旨仙官,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文件,展阅念道:
“报告司长,根据官方文书的记载,今日是第642日。”
“哦,够久了。”孟司长嘉许似的点点头,又问叶峰:
“你修行多久了?”
“......”一题比一题难,存心欺负金鱼脑。
叶峰这回决定直接躺平当咸鱼,
他就盯着手上拿文件的那位公务员,爽快等着人家救。
“领导问的是你呢。”公务员立刻把球踢了回来。
“你一定有记录,救我一下嘛,我记性不好。”叶峰坚持又踢了回去。
“......”
经过了一连串问答和忠诚宣誓,孟玖司长说,其实上头早就打算拔擢叶峰入仙班了,但叶峰始终没有明确的志向,所以封官一事就搁到一旁去暂缓,仙界继续保持对他的观察,顺其自然。
现在,众多因缘已经水到渠成,让叶峰正式拥有官衔,也能坚定他在神裔馆的领导,更能提振士气......
例行的精神训话完毕,孟司长微微摆手,代表叶峰可以告退了。
但在叶峰迈步离开的那一刻,孟司长忽然意味深长的说:
“回去好好感谢心慧。”
…
就这样,叶峰一脸茫然的进了枢密院,
又换上官袍、领了册封仙旨,一脸茫然的出来,
他就想冲回来第一个跟夏羽寒报告:
我终于当仙官啦!以后讲话做事更有底气啦!
例如夏羽寒在校外教学夜被偷袭的事,
虽然到现在强敌是谁,叶峰还查不出来,
但领了官职,就拥有兵符了,跟前任社长东东、前前任的郭明一样,
社长手握兵权,对神裔馆绝对是好事,他就能应付更多可能的危险,还能保护夏羽寒
“我升七品官了。”叶峰有点害羞的解释:
”官衔全名是...上清天枢宫右统兵执法伭都管干录事。还领到三万兵符喔,以后我......”
“我不喜欢你穿这样。”夏羽寒面无表情的回。
“啊?”
叶峰低头看著自己的宽袍长袖。
很丑吗?
还是她讨厌古装风格?
叶峰看看夏羽寒,又看看她的元神。
其实自从她从校外教学回来,她元神也换上了一件月白衣。
雪白清逸的连身纱裙,有着细长的水袖,颈边搭上雪羽披肩,纤腰系着浅灰色细绢,上头镶着一排晶莹的光石,二十八星宿。
虽然叶峰也想不通,那晚夏羽寒明明就是被袭击的受害者,灾情的正中心,
为什么她还有心思特地换了一件新衫呢?
换的还是她自己向来表示不喜的仙界古装风。
现在看起来,她的元神装扮,跟崇尚仙界的白家姊妹开始靠拢,差不多是同一审美路线。
但夏羽寒不想解释。其实她厌恶自己的打扮,也讨厌叶峰,讨厌的不得了,
她把他直接推出去,“你去跟白心慧报告吧。”
接着,她连汤都不喝了,直接躲进被窝,再也不理叶峰,
这次连头都不肯露出来了。
叶峰站在她房门外,失望、困惑、迷惘,所有情绪乱糟糟的涌上来,
身边发生的一切,全都让他一头雾水,找不到答案。
为什么!女生不是应该喜欢威能的男生吗!
他到底做错了什么!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其实应该放在上一章的前情提要!
#关于夏羽寒在旅馆的那一晚:
发生的所有事,在《我只怕你想不起我》的145-148,思蛊篇。以女主视角叙述的。
她误中陷阱,吃下思蛊,陷入迷阵,
这是夏羽寒能力的转捩点。
#那晚白心琪到底遇到了什么妖术?
这个必须要问东东,他在155-158章,为了把白心琪引开,偷偷下了暗手
#关于这部份,也为没看过前作的新施主补充。
上一章中,书生的推理是几乎正确的,
重新补好雷隐阵来灭迹的,是东东。
前作的162-165,红色月光篇,是男主视角,东东为了救小冷而出关。
#关于夏羽寒本身的男鬼守护,何君。
在前作34章有他的来历,还有为什么会跟夏羽寒结成守护的初始缘份。
何君之后会再出场。
#其实还是很希望没看过前作的新施主去光临第一本《我只怕你想不起我》,会解掉很多小谜团,
拜托嘛很好看的(扭动)
为什么别人家总是有留言,我们家都这么沉默呢呜呜呜呜
拜托随便说几句话呀呀呀(再度扭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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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皆对夏妈妈的战斗力感到震恐,吓得瑟瑟发抖,又暗自庆幸:
幸好陈老怪坦住了!
社团指导老师就是这时候派上用场!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神裔馆一半以上的社员,都不想跟家人解释社团活动在忙什么,首座行令又是在闹些什么。
神裔馆在学校登记上,有个乍听很正派的名称,叫做【Psych.超心理学社】,
这是第一代创社元老的巧思,用来解决全天下的通灵少年共同面对的困境,就是家人发自灵魂的拷问:
你不是应该在学习吗?
光是【我通灵,看得到鬼耶】就够惊世骇俗了,
从小就遭逢环境毒打、被迫长出白色谎言技能的灵能少年,都懂得要对家里报喜不报忧─────
夏羽寒就是摆在眼前、活生生的悲剧,
她没把老母哄好,不仅引发家庭革命,自己差点被全校起底,又险些害神裔馆团灭。
汪浩开了嘲讽、东东强行坦住了、书生和毛毛还下场放混乱,引发全校暴动只为了救场夏羽寒一人,
别再来第二次了!折腾不起!
不管是谁来慰问,夏羽寒都很不想提母上大人登场的这件事,
她没好气的回:
“不是我的问题好吗?你去问问白心慧干嘛打电话报告我妈。”
但白心慧否认此事,这通电话就成了非常灵异的无头公案,连通灵人都理解的最高灵异。
于是,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亲师通讯录上,登记的都是家用电话,还不像手机,可以带在身上警戒,这导致最近神裔馆的社办很空旷,不像平常总是热热闹闹,
因为众人一放学,都十万火急的赶著回家顾灵异电话。
大家吃饭也搬到电话旁边,写作业也硬要坐在电话旁边,
连上厕所的空档都竖起耳朵,随时准备要提起裤子冲出来接电话,片刻不敢松懈──────
人人都展现出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精神,誓死守住家用电话,
就怕万一,不小心漏接了什么,
下一个暴跳如雷冲到学校的,可能就是自家老母!
叶峰一出生就没了母亲,叶爸爸为了拼事业而滞留国外,天高皇帝远,叶峰反而少了这方面的家庭压力,
爸爸没回来,家里就是他一个,嗯,当一家之主真是太好了,不用顾电话。
只是对著空无一人的社办,叶峰感觉无聊,
神裔馆的八百壮士都吓到准时回家顾电话了,没人陪他一起打打闹闹。
估计这波人人自危的保家卫国运动,至少会持续一星期,所以叶峰瞬间失去了所有好基友。
作为唯一不用守电话的幸存者,很安心,但很闷,
哦,不,是唯二,
还有一个人也不用顾电话,就是白心慧她自己。
白心慧这时候主动来约无聊的叶峰,犹如及时甘霖。
但不管叶峰再怎么单细胞,都知道夏羽寒闭关期间谁也不想见。
平时,夏羽寒总是不怎么明确表达负面情绪,
但这一次,连迟钝木讷的叶峰,都感觉到了:
夏羽寒真的很不爽,不只是对母亲大闹的事,还包含了别的───
自从旅馆袭击案之后,她就不太跟叶峰说笑了,像是藏著不少情绪,隐忍不发,
但又像是真的下定了什么决心,急著要增长灵能。
她静坐的时间便长了,偶尔走出房门,叶峰看到她总是一手擎著咖啡,一手轻揉著自己的头,
好像心事重重似的。
叶峰不敢吵夏羽寒,也不想让白心慧吵到夏羽寒。
如果让白心慧进门,她一定会想找夏羽寒说话、嘘寒问暖,但闭关期的夏羽寒很不爱开口。
叶峰感觉,白心慧其实也很关心夏羽寒。
白心慧跟他闲聊时,屡次总是把话题带到夏羽寒身上,问她最近好不好,问她身体状况如何。
“我这个做学姊的,当然还是会关心羽寒啊。”
像是为了弥补前日爆哭撒泼的失态,白心慧就是这样跟叶峰解释的:
“心琪的事,我也报给天枢宫巡教司了,哎,一切交给仙界查吧,肯定能够水落石出的......
那羽寒呢?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改变?”
夏羽寒有什么改变?
叶峰抓头搔脑,想了又想。
有啦,自从你打电话给人家老母后,夏羽寒就很不爽的请假了。可能在不爽你。
呃,不行不行!这样说好像在挑拨离间?会让双方产生心结,破坏社团内的河蟹,神裔馆人少,更要以和为贵!
而且,白心慧这方坚持夏羽寒误会她了,她根本没打过那通灵异电话,纯属不实指控......
那...想点别的!
叶峰热心分享自己最近的观察:
“小夏本来一天吃两餐,现在她好像只需要吃一餐了!蛮厉害的耶!说不定她修辟谷有成?”
“......”
叶峰总是能成功的离题,
而且更成功的是,他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彻底离题了。
白心慧不管旁敲侧击几次,都问不到她想要的方向。
…
叶峰陪白心慧在楼下站了一整晚,话题兜来转去,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,
他回到家,只感觉自己脚酸腿麻,而且背脊又热又黏,很想直接冲个冷水澡。
叶峰把一大袋豬腳麵線往鞋柜顶一搁,一边脱鞋,忽然看到餐桌有炸鸡桶和半盒披萨,立刻冲过去坐下来,大快朵颐起来。
那是夏羽寒留给他的。
叶峰迟归,夏羽寒也懒得管,索性叫外送解决,为了凑足免费外送金额,就硬点了大套餐。
跟叶峰同居后,夏羽寒已经习惯如此,
她吃不完的就会留一份给叶峰,叶峰向来乐于接收。
今天白心慧拖著他聊太晚,叶峰早就饿得饥肠辘辘,又不好意思说,
好不容易回到家,他秋风扫落叶似的,迅速嗑掉所有披萨,
炸鸡桶内还剩三块鸡腿,他也抓起来全吃光了。
吃饱喝足,叶峰满足的摸摸自己的肚皮,开始昏昏欲睡,他抬头看看时钟────
啊,居然已经11点半了!明天还要上学呢!
叶峰连制服都没脱,就直接滚上床,快速睡著了。
他把白心慧的猪脚面线彻底遗忘了。
但当晚,隔壁房的夏羽寒睡得很差。
她翻来覆去,总觉得不甚安宁。
夏羽寒的房间跟叶峰紧邻著,就隔著一堵水泥墙,
但她房间,有个人独享的小阵法。
叶峰是武尉型灵能者,战斗特别强,就算睡眠状态也能暴起临敌,一般鬼灵根本不敢骚扰他,
虽然有强力的护花使者住在隔壁,还加上叶峰的再三担保,但夏羽寒还是很忐忑,
她总是能设想出无数种负面情况:
例如,万一有敌人来,但叶峰恰好睡成死猪,没醒呢?
或是,万一就是有灵体能够绕过叶峰的警戒范围、刻意挑软柿子下手呢?
所以,夏羽寒刚搬来入住时,便请太子帮她设了一个六甲缚邪阵。
是的,六甲缚邪阵只罩著她不到十坪的小房间,
至于叶峰?放生吧。
大家都知道,叶峰不管在哪都能活蹦乱跳,反倒是地界的左邻右舍、小区邻居,都要担心被叶峰手残误伤。
太子绝对不会热心到帮叶峰的房间设阵防御,
好基友是拿来互殴的,不是拿来保护的。
这是夏羽寒闭关在家的第五日。
即使有六甲缚邪阵在,理当很安全,但夏羽寒就是感觉不对劲,
好像有什么潜在危机似的,令她无法安心入眠,
一整晚她睡睡醒醒,辗转难眠,还越来越烦躁。
她起身把整个房间内都检查了一次,
嗯,的确很安全,
但她躺回去,闭上眼睛之后,又觉得不对了,
于是就这么反反覆覆,下床检查,上床躺著,来回几次,总觉得有道目光躲在角落,暗中窥视著,
在熄灯后的公寓中,静静蛰伏,却一眼不霎的盯著周遭所有的动静,
室内的每一寸光影挪移、每一粒尘埃的起落、直至客厅盆栽抽芽生长的小小一厘──────
夏羽寒醒来后,叶峰已经出门上学了,
她走到空无一人的客厅,拉开窗帘,正午的日光哗哗得照了进来,就在那一瞬,她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鞋柜上方,闪过一道异芒,反光后,又瞬间暗下来,再度隐没到保护色中。
那是什么鬼东西?
夏羽寒寒毛都竖起来了,
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,暗暗抽出了七政君子剑戒备,可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灵气,那好像也不是妖鬼,而是某种无生物,或仿生物──────
直到她走得够近了,定睛仔细一瞧,才确定被搁在鞋柜上方的那一包褐色不明物,应该是某种废弃的食物,
它盛满大量的褐色汤汁,塑胶袋口被橡皮筋紧紧束起。
这是什么?
一星期来,夏羽寒深居浅出,没事就尽量不外出,就怕遇到熟面孔。
叶峰家就在学校旁边,距离西川高中的后门,不超过一百公尺,
附近还有一条专卖小吃的宵夜街,咸酥鸡、章鱼烧、葱油饼、大肠面线、珍珠奶茶......全都是年轻学生最喜欢的美食,
全校师生不仅经常从这儿叫午餐外送,放学后更有大批同学倾巢而出,全都挤在宵夜街用餐喧闹。
平常的确很方便,三分钟内就能到达学校,
无论想迟到早退或中途跷课,叶峰家都是绝佳的地理位置。
但对最近的夏羽寒来说,
叶峰家的优点,反而变成缺点。
夏羽寒正待各种流言斐语平息,实在不希望出门觅食时,又跟哪个吃瓜乡民狭路相逢,
西川高中的网路乱象太惊人了,远超过夏羽寒的抗压程度,
大抵也只有东东,才承受的起那种疯狂的关注。
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似的。
周处除三害,
第三害,也是最大的害,就是东东自己。
身为好室友,叶峰也知道夏羽寒最近诸事不顺,所以乾脆担负了出门替她买餐点的任务。
现在,夏羽寒盯著鞋柜上的那袋卤猪脚卤蛋,
她本来还猜测,是不是叶峰预先帮她留下的午餐?
她解开袋口的橡皮筋,一股又甜又腥的复杂骚味,直扑而来,
卤汁炖煮的咸,和隔夜闷著的馊,混杂著,全都从袋口窜出,猛然灌入她的鼻腔内,令她差点吐了出来。
夏羽寒捂住口鼻,迅速转开脸,表情彻底揪成一团。
到底哪来这袋恶臭的东西!而且,这该死的大热天,叶峰这个金鱼脑,居然又忘记该把食物放入冰箱─────
不只,还有些什么。
别的。
夏羽寒微觑起眼,勉为其难的拉起塑胶袋的一角,左右摇晃,
这一次,她总算找到了那令她耿耿于怀、彻夜浅眠焦躁的东西:
在褐色的油花和卤汁晃荡中,夏羽寒的净眼,看到一枚细小的无形法器。
这是夏羽寒看过最微型的【谍目】,大概只有一颗弹珠大小,
谍目的颜色也是咖啡色的,完美跟整包馊水融得□□无缝。
它就嵌在卤蛋上,跟著汤汁一起载浮载沉,
发现夏羽寒正注视著它,谍目很快像一颗眼球般骨碌碌的转动了视线,又阖了起来,反光面变成了周边保护色,
现在,谍目彻底跟它寄宿的卤蛋合为一体了。
它妈的这什么东西!!!!!
叶峰哪搞来这么可怕的食物!
夏羽寒就想把那颗卤蛋打捞出来,塞入叶峰嘴里,让他自食恶果,
但一想到要亲自打捞卤蛋,她就更加痛苦,她还得捏著鼻子、拉开塑胶袋,进行翻搅馊水的艰困工程,夏羽寒死也不想再打开第二次。
那包不明物,很快的被夏羽寒用黑色垃圾袋包裹了好几层,提到街口的公用大垃圾桶扔了,
虽然乱丢厨馀有缺乏公德心之嫌,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,她怕死那包猪脚了。
这是夏羽寒第一次感受到【谍目】正式入侵她的生活,赤|裸又直接的和她对视。
在此之前,她都只是听说而已,
听神裔馆的学长们,遮遮掩掩的说。
谍目,是仙界的监视法器,
像微型摄影机那样的东西。
自古以来,民间总爱流传一些敬天拜神的谚语,例如:
“天地有司过之神,三台神君,在人头上,录人罪恶,夺其纪算。”
“又有三尸,在人身中,每至庚申,上诣天曹,言人罪过。”
“月晦之日,灶神亦然......”
全都反覆在告诫著民众,举头三尺有神明,
还不只有一个神明,有好多好多个神明!
好像在人民的幻想里,仙界诸公就该是吃饱没事,整天蹲在你头顶正上方,监督你的一举一动,随时在那边计算你的社会信用评分,又摩拳擦掌准备参你一本,
好像非得这样,否则不足以彰显神威的无远弗届,不足以当你头上的主。
虽然现在人们终于在三次元心想事成了,
但远在民智未开、现代科技起飞之前,仙界早就有了多采多姿的天网系统。
应庶民们期望所开发的,全知全能。
每一间庙宇周边,都一个虔诚信徒,都是仙界的活动资讯采集点,
这对古人来说,实在是玄之又玄,超乎想像,
所以古人真的相信每家每户都有一位七元灶君,在那边拿著纸笔算盘,拨来拨去,帮大家打分数,
所以每逢三元八节、三会五腊、庚申甲子,大家都得战战兢兢的焚香祭拜,好好贿络那个负责信用评分的死公务员────
当然,这套鬼扯对灵能者无效。
灵能者被神鬼注视是有感觉的,
倘若有东西跟在身后、犹如痴汉尾随,那更是非常有感觉。
嗯,一种很不爽的感觉。
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白心慧那么乐于当宣教种子,又享受著被仙界关爱保护的感觉,
例如东东就不吃这一套,他只会转过头直接问:
“这位同志,你是不是在意淫我?我不接受跨界ONS喔。”
但这类天赋异秉、不怎么受控制的灵能者,并非仙界乐见,
为了维持治权的稳定平衡,仙界还是要想办法盯著监看,不容任何一条漏网之鱼,
就是怕有人图谋不轨,暗地制造动乱。
即使神裔馆是天枢宫辖下的合法组织,拥有官方授与的册封旨,
但历年来,社办内发现谍目的次数还是不少。
去年东东曾发动一场翻箱倒柜的全社大扫除,
结果除了满天乱飞的大蟑螂以外,还扫出了七颗谍目,
七颗。
加起来范围涵盖了整栋社团活动中心。
神裔馆社办一堆灵能高手和仙官进进出出,
到底谁弄进来摆的,最后也没能理清,
真想追究也不好说,首座行令自己就算是仙界约聘公务员,难道仙界长官看不得吗?
看你一眼又怎样了?难道你做贼心虚?
所以最后大家的反应,就是把太靠近自己的谍目默默盖起来,拿去扔掉,
其他呢?你管得著?你想拆长官的天网工程?
见怪不怪,别喳呼了。
正因为神裔馆的特殊定位,所以西川高中校园角落,散落不少谍目。
汪浩为此特地画了一张地图,标志哪边有针孔摄影机,经过哪根柱子时要谨言慎行,
不要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径,避免被扣功果。
这张反天眼地图只在自己人之间秘密分享,后来夏羽寒也从东东那儿拿到一份,
汪浩还会不定期更新,因为谍目不定期会转头挪动位子,天知道到底谁这么无聊?
子曰: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,
活脱脱就是三年级学长姊的写照。
只要在高层纵容的范围内,他们什么奇怪的事都干得出来,也愿意干,
包括帮仙界在边境杀烧掳掠,或是把敌部门天权宫的青銮郡主盖布袋痛殴一顿......
天枢宫的基层仙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,
最后东东那一届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听的浑名,叫做地狱使徒。
有鉴于此,夏羽寒也采取了类似的鸵鸟战法,
她把潜伏在卤蛋内的谍目(?)潦草包一包,扔远一点就算了,但心里越想越不舒服。
万一,她没发现,还不小心把卤蛋吃下去了呢?
把谍目吃下去,到底会怎样?
思考著仙界的威胁,她又开始头痛起来,
从玉枕、风池、瘂门、肩井,一路痛到膏肓。
思蛊试图教会她对神廷的恐惧,教她俯首臣服,放弃思辨与质疑,顺便放弃自我身心的主权,
它说著信神者得永生,你们当让神在里面运行,用你们的身子荣耀神─────
对了,东东总要她远离白心琪,
明示暗示,就是不讲真正的理由。
最后一次,东东载她回家时,在车上终于忍无可忍:
“在白心琪的体内,就有好几颗谍目啊。你没发现我再也不去一年级楼找你吗?就是因为那个啊,我没那么幼稚搞孤立谁,问题是白心琪,她一个人就足以全天候监视整栋楼,连我都怕了────”
夏羽寒扶著巷口的电线杆,几乎要呕吐了,
她怕自己也真的吃下什么,最后,变成那样。
哥林多前书3:16,
岂不知你们是神的殿,神的灵住在你们里头吗?若有人毁坏神的殿,神必要毁坏那人。
…
…
叶峰放学回来时,依旧蹦蹦跳跳,看起来很欢脱,完全没问夏羽寒那包猪脚跑去哪里了。
或是他的金鱼脑压根儿已经忘记,鞋柜上方曾经存在一包猪脚?
但他跑来敲夏羽寒的房门时,夏羽寒立刻怒了。
她跳起来,只想一拳把卤蛋谍目塞入叶峰嘴里────
然而卤蛋被扔了,
就算戴上口罩,她还是无法压制生理心理同时暴涨的厌恶与作呕。
“干嘛啦?!”她凶巴巴的问。
“小夏,我今天帮你买了玉米浓汤......”
夏羽寒把房门拉开一线,叶峰提著纸袋的手就立刻伸进来,晃呀晃的,好像很想进房间多聊几句,
她强忍关门夹他的手的冲动,质问道:
“这玉米浓汤又是哪来的!”
“是我自己买的。你看,KFC的袋子~~”
叶峰趁乱挤了进门。
叶峰足足比夏羽寒高了一个头,肩膀宽厚,身段健壮笔直,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
他浓眉凤眼,不笑时看起来很刚毅。
但他站在夏羽寒面前,笑得像是一只等著被摸头的黄金猎犬。
夏羽寒扁扁嘴,捏起KFC纸袋的一角,用嫌恶又怀疑的眼神检查了数次,才稍微放下戒心:
“哦,谢谢你。”
夏羽寒持著汤匙,戒慎恐惧的搅拌著浓汤,
黄色的玉米浓汤,混著粉色的火腿片,橙黄的胡萝卜丁,她搅了又搅,捞起来又倾落,直到确定彻底安全无虞,才开始小口慢饮。
每喝一口,都用净眼再凝视一次。
夏羽寒被中午的那颗谍目卤蛋搞得食欲全失,到傍晚还没怎恢复,
但她以极度龟速喝完了半杯,叶峰还在她房间内晃来晃去,没要走的意思,
他就是在夏羽寒面前,从左边走到右边,再从右边走到左边,
然后不时就朝她看一眼,好像想说什么,又像是要等她先说话。
夏羽寒终于注意到他的诡异行径了,她困惑的发出询问:
“你在干嘛?原地运动?”
“呃,我。这个。”
叶峰抬手在夏羽寒眼前挥一挥,还伸臂自己旋转了一圈,
“你没看到吗?我...我换新衣服啦!你看看~~~”
啊?
夏羽寒楞了一下,才明白叶峰讲的是他的元神。
她微眯起眼,注视叶峰。
他换了一身靛蓝深衣,袍摆有著祥云图腾,领口和袖口皆镶了边,金色仙气闪耀。
跟白心慧家的两名仙官打扮相仿,那是天枢宫的官服。
夏羽寒把汤杯重重搁在书本上,
“这是怎回事?”
其实叶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!
他忽然升官了!
今天下午,叶峰正躲在书本后头,想偷偷打盹,
忽然出现了五位衣著光鲜的仙官,他们语气很礼貌的询问叶峰,是否方便立刻回仙界一趟。
无聊很多日的叶峰,立刻点头如捣蒜。
啊?终于有怪可以打了吗!太好了!
“当然方便啊。”
于是叶峰就睡著了。
唔,应该说,看在203班的全班师生眼里,叶峰百分百就像睡著的样子,还怎么叫都叫不醒。
但正常同学也都习以为常了,
一天八堂课,叶峰总是会随机睡两堂课。
只是今天睡久了点,他连睡了下午四堂,
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,连下课十分钟都没起来尿尿。
“要不要把他叫起来啊?”班长有点担心,关怀同学的膀胱也是班长的责任之一。
“不用吧,说不定他今天不想尿尿。”旁边的同学好心阻止了,还用一种极富经验的口吻帮忙解释:
“通灵人好像就是这样?他可能在补魔。”
叶峰的元神飘出去了。
天枢宫号称仙界第一宫,叶峰跟在五名仙官后头徐徐慢飞,
入了天门,天枢宫建筑群就眼前开展,左右皆是带著古典气息的宫殿,由低到高,鳞次栉比,高耸入云霄。
天枢宫主紫源仙尊所居的天守阁,就是整片布局严整的建筑群制高处,
这么遥遥望去,有著刺破苍穹的气势,
飞檐上贴满了金瓦,更是极度闪耀,充分展现最高领导的权威────天威难测,令人难以仰视。
叶峰跟著传旨仙官走过明亮的长廊,在雕梁画柱之间绕来绕去,
一尘不染的白玉栏杆外,便是清澈的仙湖,
淡蓝色的湖面上盛开著五颜六色的花朵,迎风摇曳,芬郁芳馥。
不远处还有小船,在云烟飘渺之中撑篙漫行,
仙女们的歌声如莺啼婉转,馀音随风飘荡,传至岸边,
那些色声香味,温柔的触动了叶峰的心弦。
仙界的一切,揉合了从古至今人类最美好的想像,
满足世俗眼光的极乐之境。
叶峰从小就通灵,在进入神裔馆之前,他没有任何一个通灵玩伴,
他唯一认识的通灵人,是家族一位远房伯父,
关系非常的远,大概是诛九族才会被诛到的边缘。
那伯父在乡下地方开设一个小神坛,供奉关圣帝君────就是三国的那位武圣关公,相传他死后成了神,是尚武重义的代表。
伯父就是关圣帝君的乩身,
每逢初一十五,伯父就会斋戒焚香,祈请神灵降驾于身,
用自己的身体,换上神明的声口,帮乡间街坊的信徒们指点迷津,驱邪除祟。
那便是小叶峰的启蒙老师,
小叶峰拜他为乾爹,跟他学一些基本的练气,和防身法术。
其实叶峰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,因为他的净眼,也从来没看过众人想像中应该满脸抹红、还骑著赤兔神骏的关公───
嗯,没那个东西。
不过伯父的确有主神,
每当伯父起乩降驾之际,叶峰能在伯父身上看到身披金甲、威风凛凛的仙界武官。
所以叶峰还是拜了,因为不拜会倒楣,
不是跌倒就是擦伤,总是会冒出一些小意外折腾他,
不怎么严重,但很扰人,也让叶爸爸很操心,
反正拜了就没事了,叶峰打小就这么活过来了。
伯父乾爹当然也有给小孩儿一些拜师福利,
例如睡梦中就把小叶峰的元神拉出去遛达,偶尔还会带他到仙界来旅游观光,
让小叶峰坐在树下,摘一颗仙桃给他拿著啃。
那仙桃美味又多汁,每一口咬下去都甜滋滋的,对小孩子特别有吸引力,
小叶峰吃过一次,就念念不忘,他总是乖乖的听伯父乾爹的话,很努力想讨降驾仙人的欢心,
等呀等著,就等著那一年一度的建醮,
那种全村信徒疯狂贡献金钱和信仰力的盛大祭典,无论是仙官或神职人员,所有人都能收获满满,
那时候,伯父乾爹心情最好了,他就会带小叶峰回仙界晃一圈,然后摘下那令小叶峰嘴馋垂涎、魂牵梦萦的大甜桃。
很长一段时间,叶峰都活在仙界的恩威并施之下。
直到叶峰12岁,他才离开那个信仰浓厚的小村神坛。
但他始终记得儿时的感动,仙界的音乐总是那么悠扬悦耳,
天那么蓝,水那么清澈,琼楼玉宇,色调全都鲜亮夺目,令人眼睛一亮,红色就是红色,绿色就是绿色,
人间的山水跟仙界风光一比,就是灰蒙蒙的,好像蒙上一层肮脏的阴翳,连色调都晦暗不明。
当然,叶峰长大后,才学到一个科学名词:
那叫做指数。
有点扫兴。
此刻,五位邀他前来的传旨仙官,像是要为叶峰重温童年时光一样,
他们不疾不徐,带著叶峰周游整个富丽堂皇的天枢宫建筑群,
一一介绍各处的名胜风景,就像旅游向导一样,既亲切又专业,毫不嫌烦。
叶峰就这样快乐的出元神混了一下午。
就在他几乎忘记自己到底来干嘛时,为首的导游先开口了,
但问的不是叶峰,而是自家同事:
“是不是该去巡教司了?”
“申时了,孟司长应该到了。”另一名导游点点头。
原来还有公务正事要办啊!
叶峰赶紧理理衣服,用手指胡乱梳著头发,简单整理仪容。
是什么事呢?
叶峰把最近的社务回想一次:
嗯,西川高中校园今年很不平安,坠楼和意外频传,校内师生之间,开始飘起了奇妙的传说。
据说西川高中当年建校之际,在地底埋了一个逆转自然风水的魔阵,魔阵中央,镇压了一只上古魔神。
一甲子将近,人为强改的风水布局就会开始崩解,必须血祭,才能平息魔神苏醒的怒火。
今年正是西川高中的建校60周年,这传闻越发甚嚣尘上,搞得人心惶惶。
也不知道传说有几分真?
神裔馆还没看到魔神,倒是传闻中用来镇压魔神的风水阵四个点,逐一喷发出血泉,看起来极度骇人,
在夏羽寒出事之前,大家就在蒐集各种异象的线索,研究如何解决。
但旅馆袭击案一闹,还加上白家姊妹的灾情,问题接二连三,
神裔馆社员就有点晕头转向了,不知道先忙什么好,
当然这得加上叶峰也没怎么领导,于是所有人一哄而散,在敌人还没杀上门来之前,死守家用电话才是第一要务。
叶峰也是这么想的,魔阵什么的无稽之说先排后头,
找出那晚偷袭夏羽寒的敌人,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,
无奈缉凶资讯缺乏,除了蓝白拖鞋,就只有拉拉熊拖鞋,社猫吃掉了线索,
叶峰只好拜托书生写一份仙界公文,按铃申诉,请求仙界协助。
是不是新的调查报告出炉了呢?
如果是的话,就太好了!
叶峰就想痛扁凶手一顿,帮夏羽寒讨回公道!
还可以顺便证明夏羽寒的清白,白心慧把白心琪失魂落魄在树林里迷路一日一夜的意外,怪在夏羽寒身上,就是因为找不到罪魁祸首,
只要抓到凶手,就能彻底解开误会了......
叶峰摩拳擦掌,满脑子想著待会要如何对凶手屈打成招,
赫然抬头,他已经到了巡教司的门口。
虽然叶峰接任神裔馆社长已经快满一年了,但他见到巡教司长的次数屈指可数,
大部分的时候,巡教司长都是直接发天枢令下来,由底下的仙界公务员传旨给神裔馆,就搞定了,实在没必要特地接见叶峰。
而且叶峰担任社长以来,一直中规中矩,按部就班,总是能如期完成天枢宫发派的仙令,也不惹事─────
不像上一届的东东,性子飘忽莫测,带的地狱使徒又特别乱来,整个神裔馆还差点跳槽到敌部门天权宫,
于是巡教司长每周都要抓东东来喝茶恳谈,会闹的小孩有糖吃。
叶峰站在巡教司长面前,有点傻了。
他眼前是一袭崭新的官袍,腾云滚边闪著璀璨的光芒,还会缓缓流动变化,
这是天枢宫服色的独有特色,整套官服摺叠的很方整,上头還摆了一顶鎏金小冠。
“來了啊。”巡教司长孟玖看似閉目養神,卻緩緩的開口了:
“你当首座行令多久了?”
“呃。”
一上来就考数学题?
叶峰赶紧扳起手指,努力的计算,他一年级刚入学,就加入神裔馆了,
现在是二年级下学期的五月,唔,一年有365天,然后......
嗯,然后有点困难,
叶峰感觉他需要纸笔才能算出正确答案,但现场没有提供,他身上也没带紙筆。
如果可以的话,叶峰就想脱下鞋子,把自己的脚指头也拿起来用。
但是在仙界长官面前,不好失仪,
所以他只好死盯着自己的鞋,隔空数脚趾,勉强计算。
僵持了五分钟,旁边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回答了。
领他进来的传旨仙官,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文件,展阅念道:
“报告司长,根据官方文书的记载,今日是第642日。”
“哦,够久了。”孟司长嘉许似的点点头,又问叶峰:
“你修行多久了?”
“......”一题比一题难,存心欺负金鱼脑。
叶峰这回决定直接躺平当咸鱼,
他就盯着手上拿文件的那位公务员,爽快等着人家救。
“领导问的是你呢。”公务员立刻把球踢了回来。
“你一定有记录,救我一下嘛,我记性不好。”叶峰坚持又踢了回去。
“......”
经过了一连串问答和忠诚宣誓,孟玖司长说,其实上头早就打算拔擢叶峰入仙班了,但叶峰始终没有明确的志向,所以封官一事就搁到一旁去暂缓,仙界继续保持对他的观察,顺其自然。
现在,众多因缘已经水到渠成,让叶峰正式拥有官衔,也能坚定他在神裔馆的领导,更能提振士气......
例行的精神训话完毕,孟司长微微摆手,代表叶峰可以告退了。
但在叶峰迈步离开的那一刻,孟司长忽然意味深长的说:
“回去好好感谢心慧。”
…
就这样,叶峰一脸茫然的进了枢密院,
又换上官袍、领了册封仙旨,一脸茫然的出来,
他就想冲回来第一个跟夏羽寒报告:
我终于当仙官啦!以后讲话做事更有底气啦!
例如夏羽寒在校外教学夜被偷袭的事,
虽然到现在强敌是谁,叶峰还查不出来,
但领了官职,就拥有兵符了,跟前任社长东东、前前任的郭明一样,
社长手握兵权,对神裔馆绝对是好事,他就能应付更多可能的危险,还能保护夏羽寒
“我升七品官了。”叶峰有点害羞的解释:
”官衔全名是...上清天枢宫右统兵执法伭都管干录事。还领到三万兵符喔,以后我......”
“我不喜欢你穿这样。”夏羽寒面无表情的回。
“啊?”
叶峰低头看著自己的宽袍长袖。
很丑吗?
还是她讨厌古装风格?
叶峰看看夏羽寒,又看看她的元神。
其实自从她从校外教学回来,她元神也换上了一件月白衣。
雪白清逸的连身纱裙,有着细长的水袖,颈边搭上雪羽披肩,纤腰系着浅灰色细绢,上头镶着一排晶莹的光石,二十八星宿。
虽然叶峰也想不通,那晚夏羽寒明明就是被袭击的受害者,灾情的正中心,
为什么她还有心思特地换了一件新衫呢?
换的还是她自己向来表示不喜的仙界古装风。
现在看起来,她的元神装扮,跟崇尚仙界的白家姊妹开始靠拢,差不多是同一审美路线。
但夏羽寒不想解释。其实她厌恶自己的打扮,也讨厌叶峰,讨厌的不得了,
她把他直接推出去,“你去跟白心慧报告吧。”
接着,她连汤都不喝了,直接躲进被窝,再也不理叶峰,
这次连头都不肯露出来了。
叶峰站在她房门外,失望、困惑、迷惘,所有情绪乱糟糟的涌上来,
身边发生的一切,全都让他一头雾水,找不到答案。
为什么!女生不是应该喜欢威能的男生吗!
他到底做错了什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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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应该放在上一章的前情提要!
#关于夏羽寒在旅馆的那一晚:
发生的所有事,在《我只怕你想不起我》的145-148,思蛊篇。以女主视角叙述的。
她误中陷阱,吃下思蛊,陷入迷阵,
这是夏羽寒能力的转捩点。
#那晚白心琪到底遇到了什么妖术?
这个必须要问东东,他在155-158章,为了把白心琪引开,偷偷下了暗手
#关于这部份,也为没看过前作的新施主补充。
上一章中,书生的推理是几乎正确的,
重新补好雷隐阵来灭迹的,是东东。
前作的162-165,红色月光篇,是男主视角,东东为了救小冷而出关。
#关于夏羽寒本身的男鬼守护,何君。
在前作34章有他的来历,还有为什么会跟夏羽寒结成守护的初始缘份。
何君之后会再出场。
#其实还是很希望没看过前作的新施主去光临第一本《我只怕你想不起我》,会解掉很多小谜团,
拜托嘛很好看的(扭动)
为什么别人家总是有留言,我们家都这么沉默呢呜呜呜呜
拜托随便说几句话呀呀呀(再度扭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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