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y Poison 2
107班的陈老师一大早便起来了。
像饲主驱赶牲口般,他把一大批高中生逐一从旅馆房间中赶出来,又积极奋力的轰下楼。
此刻,陈老师站在闹烘烘的餐厅入口,看着近乎全满的座位,他打个呵欠,露出欣慰的微笑。
这是西川高中一年级生的校外教学。
虽然旅馆不错,沿途风景优美,可惜真正的度假享乐与级任老师们无缘。
携带着一游览车吵吵闹闹的高中生出门,还要随时防止他们吵架滋事跌倒受伤迷路,任谁都愉快不起来。光是沿途同车,就要被学生们搞出来的噪音吵到精神耗弱。
但对陈老师而言,107班同学至少都是正常人类,能惹的花招很有限,这就够省心了。
毕竟陈老师挂名神裔馆的指导老师将近二十年,什么灵异灾难都见过。
比起神裔馆,107班同学实在太温良恭俭了。
神裔馆是西川校园中最诡异的社团,全社没一个正常人────社员全是天赋异秉的灵能者,神裔馆拒绝让普通人入社。
论起神裔馆的丰功伟业,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老教职员们都有共识,心照不宣,假装没看到这奇怪的社团在搞什么鬼,因为正常人就算有心想了解,也看不懂。
所以没人想自找麻烦,去对神裔馆指手画脚,反正都交给陈老师负责沟通。
这可怜的破差事,到底怎么掉到陈老师头上的呢?
追本溯源,得从20年前说起。
神裔馆第一届创社时,打了一场惊动全校的架。
创社社长林元丰是那届最强的狠角色,他拥有现世异能,但干的事跟一般高中生一样幼稚的难分轩轾。
差别是,这群神裔馆的初代元老隔空就能揍人,一场群架打得兵拎乓啷,声光效果十足。
为了争夺社办,神裔馆和登山社卯上了。登山社长带领干部浩浩荡荡的来约架,结果连神裔馆人的一根手指都还没碰到,挥舞着铝合金登山仗的登山社长,瞬间火烧屁股。
字面上的意思。
货真价实,登山社长的裤子真的着火了,从裤管烧到裤头,从外裤烧到内裤。
正常来说打架就是打架,纵火就是纵火,要嘛先打架完再纵火,总之是两码子事。登山社无人料到,神裔馆竟然有人可以边挥拳边放火!而且手上空空,什么道具都没有!
最后登山社输得兵败如山倒,因为全场都忙着脱裤灭火,深怕动作迟了,大火就会延烧到自己的鸟毛。
但裤子一脱,也就裸奔了。
都裸奔还打吗?
登山社员们双手忙于掩护下半身器官,铝合金登山杖丢了一地,打也打不成了,一场多人群架就这样匆匆落幕。
神裔馆自此一战成名,在校园上百个社团中树立威望,独占社团活动中心的最顶楼,俯瞰众生。
除了登山社以外,陆续还有一些不信邪的家伙上门找碴,全都被吓得屁滚尿流。
很快的,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社团敢自恃人数众多,去自讨苦吃了。
这种走黑色玄幻风的校园斗殴,训导处要怎么制止?
其实神裔馆巩固校内地位后,就不太出来闹事了。他们嫌跟正常人打架没劲,索性关起门来,自己跟自己打,依旧打得乒拎乓啷,自得其乐,把校方弄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怎么管,该拿哪条校规管。
后来大家很快达成共识:
别管。
毕竟神裔馆不是校霸社团,而是连校霸都要绕着他们走的神秘社团,无法描述。
别直视这天天见鬼的灵异社团啦,就当做大白天活见鬼,假装不存在,不看不就没事了吗!
见怪不怪,久了也成习惯,西川高中另类的神秘传统。
但表面上,在学校成立新社团还是要按照行政流程来,必须安上一个挂名的指导老师,才能合法申请社团经费。
所以当神裔馆递了申请书来,社团指导那个空白栏位到底该填上谁的名字,瞬间引发全校老师的恐惧。
正常老师来管异能少年?惹不起,惹不起。
平时都在明争暗斗、抢带尖子班的教职员们,忽然个个谦虚起来。
大家使出浑身解数你推我让、花式夸奖同事更加适任适格,无非是想躲过这场无妄之灾。
在一片选贤举能的温馨气氛中,忽然有人提议了:
“老陈!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当过神明代言人啊?”
“对对对!我也想起来了,陈老师!你有这种体质的对吧!!”
“陈老师真是深藏功与名,哎你别这么客气,就你,当仁不让啊!”
陈老师年轻时有一段特殊经历,他曾经担任过五府千岁的“乩身”,提供民众问事、指点迷津。
在凡人的认知里,这就是通灵人了。
反正通灵人应该都差不多吧?交给陈老师咯!
陈老师左顾右盼,准备把天外飞来的锅再推出去时,赫然发现全部同事都主动退后了,他身边瞬间形成一个净空的小圈圈,举目无亲。
这重责大任就砸到陈老师头上。
陈老师百口莫辩,万分无奈。
是的,他算是半个圈内人,平时还能为同事提供一些避邪小偏方,例如身上带几片树叶,可以避免被丧家秽气冲煞到。但真要说他通灵不通呢?陈老师就只是个小乩身──只负责出借身体,给神灵附体跳大神的那种。
扣除可被附体、有机会跟神仙攀亲带故几句这两点,陈老师对其他异能法术全都一窍不通!哪管得动神裔馆的那群狠角色!
陈老师只好老泪纵横,回去找神仙们求救了。
…
能够混到神明代言人头衔的家伙,多半跟仙界神廷有点关系。
陈老师也不例外。
当然用不好听的话来说,这种角色就是当神灵的舔狗。但舔着舔着,指不定也能舔出一点名堂,钱途大有可为,连死后的享乐荣华都不愁。
他们被仙界称为“行令者”。
按照灵能和效忠的对象,细分许多派系。
如果你有机会打开仙界第一宫.天枢宫的官方记录来看,在神廷的行令者列管名册上,像陈老师这种乩身,是仙界用来宣传思想的布道门面,特别接地气,懂得如何跟人群和乐融融的打交道,顺便夹带敬天畏神的神权私货───
简而言之,陈老师就是专门帮神廷拉信徒、抓下线、凑香油钱、盖庙造神的角色,
编制在【天枢宫,宣教司】下。
当年,陈老师回家在神明厅哭诉一番,才发现神裔馆竟然和他扯得上关系。
就在神裔馆创社元老大闹学校的那几日,教职员们还惊得手足无措之际,天枢宫上头就立刻派人来招安了。
天枢宫主紫源仙尊火速颁了一旨册封令,把神裔馆划入仙界的官方编制内,隶属于【天枢宫,巡教司】,而神裔馆的成员全都成了“首座行令“───
这是行令者的最高层级,拥有代天巡狩之权。
神裔馆的成立,其实也震惊了仙界,那是纯属意料之外的偶然。
创社元老的能力太出格,仙界没想到现代还有如此惊人的灵能者。
封建时代有各种宗教相关的迫害,从前仙界想透过人手除去异端、破坏灵脉可说是轻而易举,现在法治明确了,仙界想严加管束这类的灵能者,也有点鞭长莫及。
仙界明面上又不能露出太过无能的样子,总是得做出反应,不如招安加封,放入体制内,再让他们内部自治,神廷也省点心。
就这样,神裔馆成了天枢宫的首座行令,双方皆大欢喜。
为了约束神裔馆,仙界可说是费足心思,天枢宫主紫源仙尊大手一挥,索性连陈老师一并也提拔了,让陈老师提早名列仙班,正式成为有品级的仙官,还赐予仙袍与官印。
陈老师诚惶诚恐,登仙登得一头雾水,但很快的,他便琢磨出仙界最高领导的心思───
如果神是牧人,首座行令便是神廷精选出来的牧羊犬,专门降妖除魔,消除一些快要被凡人看出不对劲的灵界危机。
消除,清理,扫乾净。
给神裔馆代天巡狩之权,就是这意思了:
让最强的行令者,处理一些对神廷最有危害的事。
这群精力过剩的灵能少年,帮神廷稳住这遍地绵羊的人间,
而陈老师的工作就是负责稳住神裔馆,之后什么好事都会有他一份。
陈老师悟了这个哲理,挂名当神裔馆的指导老师,就不再意难平了,反而觉得这可能是个好差事?
实际上,陈老师这个指导空有虚名,因为神裔馆根本不需要他指导。
因为【首座行令】的程度远高过【乩身】,从先天潜能就没法比了。
而神裔馆内主张强者说话,内部领导路线是关门斗法决定的,温良恭俭的陈老师只是个挂名,如果正面刚,可能会被自家学生按在地上吃土───
虽然历届没人这么干过,但陈老师也不想挑战,世风日下人心不古,谁知哪天就被下克上了呢?
陈老师乾脆贯彻爱与包容,以口头进行道德教育。
在陈老师的循循善诱之下,神裔馆传了十几年,总算稳定了,打打杀杀都在里世界,一转身大家都知道要拉拉领子理好仪容,把正常人的戏演完,不会太出格。
内部自治嘛,所以,不仅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,连仙界十二宫都不会去踩红线。
神裔馆创社近二十年,除了偶尔帮校方处理一些不可告人的疑难杂症外,大多关起门来自治,相安无事。
这时代聪明一点的灵能者,也懂得低调行事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
陈老师也逐渐跟神裔馆混熟了,带著带著,多少也带出了一些师生情谊,
社员们背地里帮他取了外号,叫他“陈老怪”。
有的学生还会当面脱口而出,叫得很亲昵,也不管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尊师重道。
陈老师没搞懂这外号到底是褒意或贬意,平常他就是个好好先生貌,索性笑骂由人。
而且,仙界也给了他利益回馈,例如不时托梦指示他该买哪只股票,该在哪边购地,让他一介小小教员能够闷声发点财。
日子也就这么过着,二十年一转眼便过去了。
此刻,陈老师看著眼前闹烘烘的人山人海,十人一桌的中式餐厅,被大批吱吱喳喳的高中生挤爆了,大家都带着年轻人精力过剩的亢奋,坐立难安,也真难为度假饭店肯接这种不讨好的大单。
陈老师喝斥了几个在走道中追赶跑跳的孩子,目光望向他自己的班级。
107班餐桌上交头接耳,在谈论昨晚夜游小队遇鬼的灵异事件。
像是惟恐天下不知似的,顶着一头乱发的梅铃拉大嗓门,大肆宣传:
“我们昨晚真见鬼啦!那鬼超恐怖的!”
这个讲科学讲文明的21世纪,想要见鬼可不是那么容易。
人人都说眼见为凭,所以谈到鬼,人人都一边抱著恐惧,一边又暗戳戳兴奋不已:
要是真能见到鬼一次,该有多好哇!
只要见过一次,就能炫耀终身了!还能成为众所注目的发言焦点,超爽的啦!!!
身为夜游见鬼少女团的代表之一,梅铃就是这么想的。
今天夏羽寒不在?太好了!
这桌就随她大吹特吹了,不管怎么吹都不会穿帮!
梅铃赶紧抓住出锋头的大好时机:
“跟你们说喔!我昨晚不是拉夏羽寒去夜游吗?结果啊……我们真的跟厉鬼斗法了!
那女鬼长得超恐怖的!穿著紅衣服、还劈頭散髮,怨气超重的!”
餐桌上有个胆小的女孩立刻缩了一下,悄声说:
“穿红衣服的厉鬼,是不是特别强啊?”
“对!没错!!就是最厉的那种厉鬼!我一经过,它忽然张开满口獠牙,从天而降,朝我扑过来!”
梅铃瞪大眼睛,一边做出张牙舞爪的怪表情,卖力吓唬同学们。
好几个女生果然齐声尖叫了:
“啊啊啊啊啊啊─────!你干嘛啦!吓死我了!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!”
但也有镇定一点的人,一名男同学严肃的发问:
“那怎么办呢?你又不……”
“既然都撞见了,哪有后退的道理呢?我当然咬牙冲上去,跟它拼了!还好我们人多势众!夜游团有七个人,我一声令下,大家就冲上去一阵扭打,好不容易把红衣厉鬼收了……”
梅铃手舞足蹈,越说越得意,
“你们都过来瞧瞧,我脖子这边,是不是有一道伤痕?这就是为民除害时,不小心被厉鬼抓伤的战果!”
大家半信半疑,纷纷凑上前一瞧。
梅铃的脖子上果真有一道擦伤,看起来不怎么严重,就是稍微破了皮。
但这个新发现,还是在吃瓜群众内心产生了些许恐惧:
原来红衣厉鬼能使出物理攻击?太可怕了吧!
要是红衣厉鬼还有同伴怎办?万一厉鬼的同伴阴魂不散,坚持要报昨晚的仇,待会他们上路时,会不会害107班的游览车爆胎坠谷、快艇翻船沉没......
众女孩越想越害怕,但一名男生认真的想了想,忽然灵光一闪,突破了盲点:
“欸......梅同学,我有个疑问,你是怎么打中厉鬼的?你看得到吗?”
难道是点了武侠技能,听声辨位吗?
但这逻辑说不通。
凡人看不到鬼影,当然更听不到鬼声了,想施展听声辩位也无声可听啊?
“耶,对耶!你又看不到,你哪怎知道要往哪儿打啊?还收服厉鬼咧。”
男同学二号嗤之以鼻,
“你还是说实话吧,别装神弄鬼了。”
眼看众人质疑声浪越来越大,梅铃不由得涨红了脸,恼羞成怒。
“奇怪了!你们怎不去质疑夏羽寒,就质疑我?”推给不在场的人!
“夏羽寒才不像你装模作样哩。”男同学三号吐槽,“她是神裔馆的,那个社团只让真正的灵能者加入!”
“你这话也太双标了吧!我刚刚就是转述夏羽寒和白心琪的话!我有在现场帮忙啊,转述也犯法啊?你何必鸡蛋里挑骨头!”梅铃回嘴。
“呦,我刚刚听得很清楚,你说的是你自己跟红衣厉鬼斗法喔!我就看你怎么自圆其说。”男同学也不甘示弱。
一男一女越争越上火,眼看就要在餐桌上撕起来,陈老师耳朵特别尖,立刻走过来。
他站在梅铃身后,阴沉沉的问了一句:
“刚刚谁说见到鬼的,站起来。”
全班顿时安静了。
满桌同学都抬起手来,默默的指向梅铃。
“你出来。”陈老师板起脸骂,“其他人还不快吃?游览车已经在等了!”
梅铃生得高头大马,皮肤黑,刚刚还像泼妇一样跟男同学对吼,嗓门又大又粗,现在被老师抓到角落责骂,却揪着自己裙角扭扭捏捏,感觉特别违和。
陈老师装作没看到她的作态,直接问了:
“你把真相说清楚,昨晚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我、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梅铃嗫嚅。
“不知道?不知道那你刚刚在喳呼什么?!喊见鬼喊得那么大声,全餐厅谁没听到你───”
“我……老师,我只看到一眼!真的!只有一眼!我们本来走在山洞里,忽然出现两只厉鬼朝我们夜游小队冲下来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?”
陈老师皱起眉头寻思:这怎么发生的?
厉鬼怎会无端现形,给一群大活人看到?又主动攻击人类?
“然后夏羽寒就出手了。”梅铃低下头,很不甘心的承认,
“是她保护大家下山,但……之后白心琪和她吵翻了。”
一開始,白心琪想找人一起夜游试胆,白心琪拍胸脯担保自己很勇猛,愿意当队长。
夏羽寒和白心琪住同一间房,虽然夏羽寒明显不乐意参加,但也拗不过白心琪的恳求,被一道拉出门。
七名少女原本跃跃欲试,沿途有说有笑,在社顶公园摸黑绕路,没想到却如愿以偿见鬼了!
两只形貌丑陋的厉鬼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,还张开血盆大口,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缭牙!
没想到真的有鬼!
她们只是说好玩的啊!谁真的想见鬼啦!!
少女們哪知求仁得仁,全场都吓得魂不附体,哭得哭、跑得跑,竞相挤出狭小的山洞口,连同伴跌倒了都直接踩过。
唯独夏羽寒一人不疾不徐,走在最后头,她慢悠悠的打开雨伞,躲在伞下和两只厉鬼过了一招。
梅铃只听到一声尖锐的惨嚎,那声音极度恐怖,像野兽负伤的怒吼,又像有人以刀尖刮过玻璃的刺耳音频。
夏羽寒把伞凌空扔去。
接著,梅铃见到一只血淋淋的断臂,从半空中抛物线坠落,落地那一刻,却又无声的消失。
梅铃也掩起耳朵,哭叫着奔出山洞。
至于她脖子上的擦伤,呃,跟厉鬼半点毛线关系都没有。
那是梅铃自己仗著吨位特大,硬撞倒别人逃生时,被白心琪的发夹勾到划伤的......
“夏羽寒扔了伞?然后呢?“陈老师追问。
“我,我不知道,之后她手上完全没有武器了。“梅铃回想,
“或是有?但我看不到。因为她们后来就吵起架来,吵夏羽寒的剑,好像夏羽寒有一把剑吧……”
“她们是谁?”陈老师立刻抓住重点。
“119班的女生,叫做苏莞静!那厉鬼居然是她养的!超恶劣!”梅铃气愤道。
其实梅铃也搞不太清楚具体状况,因为她是正常人类,被卷入斗法纯属自己吃饱太撑没事找事的偶然。
但夏羽寒击退厉鬼第一回合后,树丛中就跳出一个陌生的女孩子,名叫苏莞静,坚持要跟白心琪和夏羽寒一较高下。
这敌人就是个大活人了,梅铃看得到!
夏羽寒本来还想跟苏莞静讲道理,但苏莞静苦缠不休,坚持要派出负伤的厉鬼继续打。
撑到下半场,原本躲在夏羽寒背后的白心琪忽然神灵上身,拳打脚踢、大显身手,众人全都一阵错愕。
原来白心琪也有大绝招啊?!
白心琪跟夏羽寒同期进入神裔馆,但两人差异很大。白心琪正是适合神鬼附体的乩身,而她的主神姗姗来迟,正好赶来捡尾刀──
“结果白心琪就跟夏羽寒闹不愉快了,夏羽寒挡着不让杀厉鬼,说这样是恃强凌弱,她还把那个养厉鬼的贱女……呃,那个苏莞静一起救下山。”
梅铃越说越小声,不时偷看陈老师的表情,
“老师,我提出来想跟大家讨论,就是因为觉得整件事透着古怪,神仙一定是对的啊,夏羽寒干嘛呢,她该不会走火入魔了……”
陈老师不耐烦的举起手表,“你现在只剩十分钟可以吃饭,再不去吃你就得空腹出发了。”
梅铃只好闭上嘴,灰溜溜的逃回餐桌扒饭。
餐桌上喧闹依旧,梅铃补充的剧情再度掀起一波讨论热潮。
神明降驾斩杀厉鬼!夏羽寒却跟白心琪的主神杠上?
“那不就是神鬼大战了?好刺激啊!”
“通灵人挑战神仙!这可精采了!那后来呢?”
“对啊对啊,结果呢?夏羽寒又打赢了吗?她感觉挺神秘的……”
“咦……夏羽寒呢?她怎么还没来?打厉鬼太累了吗?”
107班的同学苦恼了,没有女主角讨论起来好像少了点什么,大家引颈期盼夏羽寒尽快登场,但不远处的陈老师脸都黑了。
陈老师在偌大的餐厅巡了一圈,始终找不到夏羽寒,心里越来越不妙。
肯定出事了。
夏羽寒这孩子犯了大忌!
她竟然直接顶撞仙界安插在神裔馆的指导仙官!
梅铃转述的那些话,肯定是白心琪不满仙官威严被挡才传出来的,现在又闹得107班人尽皆知。
怎么的偏偏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出事!
…
…
陈老师在饭店大厅转了又转,奔上楼冲下楼转了好几圈,就是没找齐全班同学。
夏羽寒和白心琪双双缺席了早点名。
陈老师从早餐一直等到退房时刻,107班的餐桌吵翻天,两名同寝的少女都没出现。
一直到上车前,好几个孩子还在窃窃私语,讲的全是夜游见鬼的事迹────
见鬼、见鬼,成天就想见鬼!
以为见鬼很好玩吗?简直是吃饱撑着、自找麻烦!
陈老怪自己也是灵异体质,越听越咬牙切齿起来。
陈老师到房间一瞧,夏羽寒的行李已经消失了,房卡就整齐的搁在棉被上方。
白心琪的衣物倒是凌乱散落,钱包手机都留在床头柜上,连鞋子都还在原地,宛如睡到一半凭空蒸发。
简直就像密室悬案?
训导主任加入了协寻行列,但他也看不出玄虚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
“夏羽寒是那个新来的资优生吧。是不是……那种的?”
当着众人,训导主任用词隐晦。
那种的。能通神见鬼、掌握灵能的异人。
子不语怪力乱神,大家表面是尽量不谈的。
“嗯,她跟白心琪,都是神裔馆的。”陈老师凝重的点头。
“她在神裔馆的排位大概怎样?跟程晓东比呢?”训导主任又问。
“新来的,说不清。”陈老师语带保留。
训导主任吃瓜吃的也太热心了,居然还关怀起神裔馆内部的能力排行?
到底关他什么事啊!
若把那些凡人看不懂的神鬼破事搁到一边去,假装不存在,
其实夏羽寒就是弱不禁风的学霸少女,顶尖的数理资优生。
她从外县的第一志愿资优班降转出来,理由不明,自此屈就于西川这所全市第二志愿的普通班,
陈老师很快发现,夏羽寒解数学题的天资奇高,下笔如利剑,庖丁解牛,游刃有馀。
每回看到夏羽寒一气呵成的演算速度,和那宛如嘲讽题目太简单的【Itstrivial:)】结末,教了几十年数学的陈老师感觉像是凭空捡到一把枪,夏羽寒是他准备派出去为校争光的希望。
西川高中升学率全国知名,就是好几年没出过学科竞赛冠军了。
基本上陈老师也存著私心想把她供起来,教出一个国际级选手多有面子啊!
夏羽寒成绩好,头脑聪明,长得又可爱,她比神裔馆的男生乖巧多了,不打架,不飙脏话,不顶撞老师。
唯一的缺点就是,她心情不好便跷课了。
夏羽寒似乎把大人们的心思摸得透彻,每次旷课就补递公假单,上面写【准备奥林匹亚数学竞赛,为校争光,为国争光】,试图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人销假。
偏偏夏羽寒就是能考试,不听课也无妨,陈老师对她的出勤率就稍微放水一些。
但今天,一年一度的校外教学,夏羽寒再度跷课了。
还带著她的室友.白心琪一起消失,两人都是神裔馆的新社员。
不过白心琪毫无跷课的可能性。
白心琪是另外一个极端,死嗑死读的天道筹勤型,就算台风吹垮了陆桥,大水冲倒了校门,白心琪也会风雨无阻来拿全勤奖,志在出席不在学习。
这两人去了哪里?
一年级各班联合出游,各景点的行程扣得很死,跟学校内按表操课一样,不容谁耽搁。
陈老师迳自为难,训导主任却不慌不忙,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:
“哎老陈,没事的!神裔馆嘛,只怕他们把普通人搞出事!
先走吧,不然我打电话给东东......哦,程晓东,神裔馆都听他的,他肯定有法子。”
“......”
拜托程晓东来帮忙?想都别想!
肯定会酿成更大的灾难!
从训导主任口中听到程晓东的名字,陈老师面上就飘过朵朵乌云,内心一阵嘀咕。
沾上程晓东的,都会变成大事,乍看只是星星之火,一发燎原再也难以收拾。
程晓东总是那道无形无色的风。
前一任校长刚到任没多久,就为了营养午餐招标收回扣被列案调查,迅速拔除了职位,成为有史以来任期最短的校长。
多名检察官攻进校长室搜查招标贪污的证据,翻箱倒柜到一半,还没搜出什么文件,砰得一声,有块黑黝黝的不明物,忽然跟着捅开的天花板一起掉了下来。
一枚倒扣的龟壳,摔成两半。
陈老师在旁边看得脸都青了。
在梁上藏术毁人官运实在太毒,现今也没多少人敢传这个了。
结果,竟然出现在学校内。
当然检调人员放弃了那枚龟壳,毕竟怎么看都不像贪腐的证物,只能算做谜之室内装潢?
但陈老师默默的收起龟壳碎片,带回神裔馆,直接推到程晓东桌上。
“谁教的?校长怎么得罪你们?用上这种……”
“训导主任真干了?就是有一天他向我求法,我说这很难办耶……”
程晓东回得坦然,兴味盎然的翻看龟壳,
“哇,没想到主任也有学法的天份……”
说得好像没他的责任。
程晓东就是有这本事,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。
陈老师一时哑口,实在不了解这少年怎么涉入教员派系斗争,还指点训导主任作什么。
“主任答应帮我销假单,以后随便我跷课耶。”
程晓东俊俏的眉眼靠近了点,轻声问:“老师,你也想求什么吗?我有求必应。”
“……”简直妖邪。
陈老师自己也想不出法子管程晓东。
他是神裔馆的前社长,首座行令之首,杀戮战功极高,连仙界的天枢宫都特别关爱,多次表示要升程晓东入仙班。
仙界也需要程晓东,供起来豢养著,来镇住主张强者说话的神裔馆。
那是神廷手中的一把斫恶之刀。
很锋利,布满血光,若使不好,伤人也伤己。
幸好程晓东升上三年级,说要闭关专心备考,连同整届“地狱使徒”一起退了群组,把神裔馆丢给二年级的学弟叶峰。
程晓东卸任不问世事,神裔馆总算终结了暴走歪风,回到nonewsisgoodnews的平静。
陈老师哪敢没事去捅马蜂窝,他宁可自力救济,只求别惊动程晓东出关。
“我的107班给你代管吧,我留下来找失踪的学生。”
陈老师看了训导主任一眼,严肃强调,
“你别再找程晓东了。他,闭,关,了。”
“啊,是吗?老陈,那就交给你啦!我先上车了。”训导主任打个哈哈,假装若无其事。
陈老师就想比中指回敬这位同事,但他有更急迫的工作必须忙。
他忆起了自己是神裔馆指导的身分,他得尽快把整件事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。
在程晓东暴走之前。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亲爱的施主们,本作前传为《我只怕你想不起我》,剧情一路延续而下。
如果喜欢本作的,也请多多支持第一季的完结文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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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陈老师站在闹烘烘的餐厅入口,看着近乎全满的座位,他打个呵欠,露出欣慰的微笑。
这是西川高中一年级生的校外教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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携带着一游览车吵吵闹闹的高中生出门,还要随时防止他们吵架滋事跌倒受伤迷路,任谁都愉快不起来。光是沿途同车,就要被学生们搞出来的噪音吵到精神耗弱。
但对陈老师而言,107班同学至少都是正常人类,能惹的花招很有限,这就够省心了。
毕竟陈老师挂名神裔馆的指导老师将近二十年,什么灵异灾难都见过。
比起神裔馆,107班同学实在太温良恭俭了。
神裔馆是西川校园中最诡异的社团,全社没一个正常人────社员全是天赋异秉的灵能者,神裔馆拒绝让普通人入社。
论起神裔馆的丰功伟业,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老教职员们都有共识,心照不宣,假装没看到这奇怪的社团在搞什么鬼,因为正常人就算有心想了解,也看不懂。
所以没人想自找麻烦,去对神裔馆指手画脚,反正都交给陈老师负责沟通。
这可怜的破差事,到底怎么掉到陈老师头上的呢?
追本溯源,得从20年前说起。
神裔馆第一届创社时,打了一场惊动全校的架。
创社社长林元丰是那届最强的狠角色,他拥有现世异能,但干的事跟一般高中生一样幼稚的难分轩轾。
差别是,这群神裔馆的初代元老隔空就能揍人,一场群架打得兵拎乓啷,声光效果十足。
为了争夺社办,神裔馆和登山社卯上了。登山社长带领干部浩浩荡荡的来约架,结果连神裔馆人的一根手指都还没碰到,挥舞着铝合金登山仗的登山社长,瞬间火烧屁股。
字面上的意思。
货真价实,登山社长的裤子真的着火了,从裤管烧到裤头,从外裤烧到内裤。
正常来说打架就是打架,纵火就是纵火,要嘛先打架完再纵火,总之是两码子事。登山社无人料到,神裔馆竟然有人可以边挥拳边放火!而且手上空空,什么道具都没有!
最后登山社输得兵败如山倒,因为全场都忙着脱裤灭火,深怕动作迟了,大火就会延烧到自己的鸟毛。
但裤子一脱,也就裸奔了。
都裸奔还打吗?
登山社员们双手忙于掩护下半身器官,铝合金登山杖丢了一地,打也打不成了,一场多人群架就这样匆匆落幕。
神裔馆自此一战成名,在校园上百个社团中树立威望,独占社团活动中心的最顶楼,俯瞰众生。
除了登山社以外,陆续还有一些不信邪的家伙上门找碴,全都被吓得屁滚尿流。
很快的,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社团敢自恃人数众多,去自讨苦吃了。
这种走黑色玄幻风的校园斗殴,训导处要怎么制止?
其实神裔馆巩固校内地位后,就不太出来闹事了。他们嫌跟正常人打架没劲,索性关起门来,自己跟自己打,依旧打得乒拎乓啷,自得其乐,把校方弄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怎么管,该拿哪条校规管。
后来大家很快达成共识:
别管。
毕竟神裔馆不是校霸社团,而是连校霸都要绕着他们走的神秘社团,无法描述。
别直视这天天见鬼的灵异社团啦,就当做大白天活见鬼,假装不存在,不看不就没事了吗!
见怪不怪,久了也成习惯,西川高中另类的神秘传统。
但表面上,在学校成立新社团还是要按照行政流程来,必须安上一个挂名的指导老师,才能合法申请社团经费。
所以当神裔馆递了申请书来,社团指导那个空白栏位到底该填上谁的名字,瞬间引发全校老师的恐惧。
正常老师来管异能少年?惹不起,惹不起。
平时都在明争暗斗、抢带尖子班的教职员们,忽然个个谦虚起来。
大家使出浑身解数你推我让、花式夸奖同事更加适任适格,无非是想躲过这场无妄之灾。
在一片选贤举能的温馨气氛中,忽然有人提议了:
“老陈!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当过神明代言人啊?”
“对对对!我也想起来了,陈老师!你有这种体质的对吧!!”
“陈老师真是深藏功与名,哎你别这么客气,就你,当仁不让啊!”
陈老师年轻时有一段特殊经历,他曾经担任过五府千岁的“乩身”,提供民众问事、指点迷津。
在凡人的认知里,这就是通灵人了。
反正通灵人应该都差不多吧?交给陈老师咯!
陈老师左顾右盼,准备把天外飞来的锅再推出去时,赫然发现全部同事都主动退后了,他身边瞬间形成一个净空的小圈圈,举目无亲。
这重责大任就砸到陈老师头上。
陈老师百口莫辩,万分无奈。
是的,他算是半个圈内人,平时还能为同事提供一些避邪小偏方,例如身上带几片树叶,可以避免被丧家秽气冲煞到。但真要说他通灵不通呢?陈老师就只是个小乩身──只负责出借身体,给神灵附体跳大神的那种。
扣除可被附体、有机会跟神仙攀亲带故几句这两点,陈老师对其他异能法术全都一窍不通!哪管得动神裔馆的那群狠角色!
陈老师只好老泪纵横,回去找神仙们求救了。
…
能够混到神明代言人头衔的家伙,多半跟仙界神廷有点关系。
陈老师也不例外。
当然用不好听的话来说,这种角色就是当神灵的舔狗。但舔着舔着,指不定也能舔出一点名堂,钱途大有可为,连死后的享乐荣华都不愁。
他们被仙界称为“行令者”。
按照灵能和效忠的对象,细分许多派系。
如果你有机会打开仙界第一宫.天枢宫的官方记录来看,在神廷的行令者列管名册上,像陈老师这种乩身,是仙界用来宣传思想的布道门面,特别接地气,懂得如何跟人群和乐融融的打交道,顺便夹带敬天畏神的神权私货───
简而言之,陈老师就是专门帮神廷拉信徒、抓下线、凑香油钱、盖庙造神的角色,
编制在【天枢宫,宣教司】下。
当年,陈老师回家在神明厅哭诉一番,才发现神裔馆竟然和他扯得上关系。
就在神裔馆创社元老大闹学校的那几日,教职员们还惊得手足无措之际,天枢宫上头就立刻派人来招安了。
天枢宫主紫源仙尊火速颁了一旨册封令,把神裔馆划入仙界的官方编制内,隶属于【天枢宫,巡教司】,而神裔馆的成员全都成了“首座行令“───
这是行令者的最高层级,拥有代天巡狩之权。
神裔馆的成立,其实也震惊了仙界,那是纯属意料之外的偶然。
创社元老的能力太出格,仙界没想到现代还有如此惊人的灵能者。
封建时代有各种宗教相关的迫害,从前仙界想透过人手除去异端、破坏灵脉可说是轻而易举,现在法治明确了,仙界想严加管束这类的灵能者,也有点鞭长莫及。
仙界明面上又不能露出太过无能的样子,总是得做出反应,不如招安加封,放入体制内,再让他们内部自治,神廷也省点心。
就这样,神裔馆成了天枢宫的首座行令,双方皆大欢喜。
为了约束神裔馆,仙界可说是费足心思,天枢宫主紫源仙尊大手一挥,索性连陈老师一并也提拔了,让陈老师提早名列仙班,正式成为有品级的仙官,还赐予仙袍与官印。
陈老师诚惶诚恐,登仙登得一头雾水,但很快的,他便琢磨出仙界最高领导的心思───
如果神是牧人,首座行令便是神廷精选出来的牧羊犬,专门降妖除魔,消除一些快要被凡人看出不对劲的灵界危机。
消除,清理,扫乾净。
给神裔馆代天巡狩之权,就是这意思了:
让最强的行令者,处理一些对神廷最有危害的事。
这群精力过剩的灵能少年,帮神廷稳住这遍地绵羊的人间,
而陈老师的工作就是负责稳住神裔馆,之后什么好事都会有他一份。
陈老师悟了这个哲理,挂名当神裔馆的指导老师,就不再意难平了,反而觉得这可能是个好差事?
实际上,陈老师这个指导空有虚名,因为神裔馆根本不需要他指导。
因为【首座行令】的程度远高过【乩身】,从先天潜能就没法比了。
而神裔馆内主张强者说话,内部领导路线是关门斗法决定的,温良恭俭的陈老师只是个挂名,如果正面刚,可能会被自家学生按在地上吃土───
虽然历届没人这么干过,但陈老师也不想挑战,世风日下人心不古,谁知哪天就被下克上了呢?
陈老师乾脆贯彻爱与包容,以口头进行道德教育。
在陈老师的循循善诱之下,神裔馆传了十几年,总算稳定了,打打杀杀都在里世界,一转身大家都知道要拉拉领子理好仪容,把正常人的戏演完,不会太出格。
内部自治嘛,所以,不仅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,连仙界十二宫都不会去踩红线。
神裔馆创社近二十年,除了偶尔帮校方处理一些不可告人的疑难杂症外,大多关起门来自治,相安无事。
这时代聪明一点的灵能者,也懂得低调行事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
陈老师也逐渐跟神裔馆混熟了,带著带著,多少也带出了一些师生情谊,
社员们背地里帮他取了外号,叫他“陈老怪”。
有的学生还会当面脱口而出,叫得很亲昵,也不管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尊师重道。
陈老师没搞懂这外号到底是褒意或贬意,平常他就是个好好先生貌,索性笑骂由人。
而且,仙界也给了他利益回馈,例如不时托梦指示他该买哪只股票,该在哪边购地,让他一介小小教员能够闷声发点财。
日子也就这么过着,二十年一转眼便过去了。
此刻,陈老师看著眼前闹烘烘的人山人海,十人一桌的中式餐厅,被大批吱吱喳喳的高中生挤爆了,大家都带着年轻人精力过剩的亢奋,坐立难安,也真难为度假饭店肯接这种不讨好的大单。
陈老师喝斥了几个在走道中追赶跑跳的孩子,目光望向他自己的班级。
107班餐桌上交头接耳,在谈论昨晚夜游小队遇鬼的灵异事件。
像是惟恐天下不知似的,顶着一头乱发的梅铃拉大嗓门,大肆宣传:
“我们昨晚真见鬼啦!那鬼超恐怖的!”
这个讲科学讲文明的21世纪,想要见鬼可不是那么容易。
人人都说眼见为凭,所以谈到鬼,人人都一边抱著恐惧,一边又暗戳戳兴奋不已:
要是真能见到鬼一次,该有多好哇!
只要见过一次,就能炫耀终身了!还能成为众所注目的发言焦点,超爽的啦!!!
身为夜游见鬼少女团的代表之一,梅铃就是这么想的。
今天夏羽寒不在?太好了!
这桌就随她大吹特吹了,不管怎么吹都不会穿帮!
梅铃赶紧抓住出锋头的大好时机:
“跟你们说喔!我昨晚不是拉夏羽寒去夜游吗?结果啊……我们真的跟厉鬼斗法了!
那女鬼长得超恐怖的!穿著紅衣服、还劈頭散髮,怨气超重的!”
餐桌上有个胆小的女孩立刻缩了一下,悄声说:
“穿红衣服的厉鬼,是不是特别强啊?”
“对!没错!!就是最厉的那种厉鬼!我一经过,它忽然张开满口獠牙,从天而降,朝我扑过来!”
梅铃瞪大眼睛,一边做出张牙舞爪的怪表情,卖力吓唬同学们。
好几个女生果然齐声尖叫了:
“啊啊啊啊啊啊─────!你干嘛啦!吓死我了!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!”
但也有镇定一点的人,一名男同学严肃的发问:
“那怎么办呢?你又不……”
“既然都撞见了,哪有后退的道理呢?我当然咬牙冲上去,跟它拼了!还好我们人多势众!夜游团有七个人,我一声令下,大家就冲上去一阵扭打,好不容易把红衣厉鬼收了……”
梅铃手舞足蹈,越说越得意,
“你们都过来瞧瞧,我脖子这边,是不是有一道伤痕?这就是为民除害时,不小心被厉鬼抓伤的战果!”
大家半信半疑,纷纷凑上前一瞧。
梅铃的脖子上果真有一道擦伤,看起来不怎么严重,就是稍微破了皮。
但这个新发现,还是在吃瓜群众内心产生了些许恐惧:
原来红衣厉鬼能使出物理攻击?太可怕了吧!
要是红衣厉鬼还有同伴怎办?万一厉鬼的同伴阴魂不散,坚持要报昨晚的仇,待会他们上路时,会不会害107班的游览车爆胎坠谷、快艇翻船沉没......
众女孩越想越害怕,但一名男生认真的想了想,忽然灵光一闪,突破了盲点:
“欸......梅同学,我有个疑问,你是怎么打中厉鬼的?你看得到吗?”
难道是点了武侠技能,听声辨位吗?
但这逻辑说不通。
凡人看不到鬼影,当然更听不到鬼声了,想施展听声辩位也无声可听啊?
“耶,对耶!你又看不到,你哪怎知道要往哪儿打啊?还收服厉鬼咧。”
男同学二号嗤之以鼻,
“你还是说实话吧,别装神弄鬼了。”
眼看众人质疑声浪越来越大,梅铃不由得涨红了脸,恼羞成怒。
“奇怪了!你们怎不去质疑夏羽寒,就质疑我?”推给不在场的人!
“夏羽寒才不像你装模作样哩。”男同学三号吐槽,“她是神裔馆的,那个社团只让真正的灵能者加入!”
“你这话也太双标了吧!我刚刚就是转述夏羽寒和白心琪的话!我有在现场帮忙啊,转述也犯法啊?你何必鸡蛋里挑骨头!”梅铃回嘴。
“呦,我刚刚听得很清楚,你说的是你自己跟红衣厉鬼斗法喔!我就看你怎么自圆其说。”男同学也不甘示弱。
一男一女越争越上火,眼看就要在餐桌上撕起来,陈老师耳朵特别尖,立刻走过来。
他站在梅铃身后,阴沉沉的问了一句:
“刚刚谁说见到鬼的,站起来。”
全班顿时安静了。
满桌同学都抬起手来,默默的指向梅铃。
“你出来。”陈老师板起脸骂,“其他人还不快吃?游览车已经在等了!”
梅铃生得高头大马,皮肤黑,刚刚还像泼妇一样跟男同学对吼,嗓门又大又粗,现在被老师抓到角落责骂,却揪着自己裙角扭扭捏捏,感觉特别违和。
陈老师装作没看到她的作态,直接问了:
“你把真相说清楚,昨晚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我、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梅铃嗫嚅。
“不知道?不知道那你刚刚在喳呼什么?!喊见鬼喊得那么大声,全餐厅谁没听到你───”
“我……老师,我只看到一眼!真的!只有一眼!我们本来走在山洞里,忽然出现两只厉鬼朝我们夜游小队冲下来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?”
陈老师皱起眉头寻思:这怎么发生的?
厉鬼怎会无端现形,给一群大活人看到?又主动攻击人类?
“然后夏羽寒就出手了。”梅铃低下头,很不甘心的承认,
“是她保护大家下山,但……之后白心琪和她吵翻了。”
一開始,白心琪想找人一起夜游试胆,白心琪拍胸脯担保自己很勇猛,愿意当队长。
夏羽寒和白心琪住同一间房,虽然夏羽寒明显不乐意参加,但也拗不过白心琪的恳求,被一道拉出门。
七名少女原本跃跃欲试,沿途有说有笑,在社顶公园摸黑绕路,没想到却如愿以偿见鬼了!
两只形貌丑陋的厉鬼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,还张开血盆大口,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缭牙!
没想到真的有鬼!
她们只是说好玩的啊!谁真的想见鬼啦!!
少女們哪知求仁得仁,全场都吓得魂不附体,哭得哭、跑得跑,竞相挤出狭小的山洞口,连同伴跌倒了都直接踩过。
唯独夏羽寒一人不疾不徐,走在最后头,她慢悠悠的打开雨伞,躲在伞下和两只厉鬼过了一招。
梅铃只听到一声尖锐的惨嚎,那声音极度恐怖,像野兽负伤的怒吼,又像有人以刀尖刮过玻璃的刺耳音频。
夏羽寒把伞凌空扔去。
接著,梅铃见到一只血淋淋的断臂,从半空中抛物线坠落,落地那一刻,却又无声的消失。
梅铃也掩起耳朵,哭叫着奔出山洞。
至于她脖子上的擦伤,呃,跟厉鬼半点毛线关系都没有。
那是梅铃自己仗著吨位特大,硬撞倒别人逃生时,被白心琪的发夹勾到划伤的......
“夏羽寒扔了伞?然后呢?“陈老师追问。
“我,我不知道,之后她手上完全没有武器了。“梅铃回想,
“或是有?但我看不到。因为她们后来就吵起架来,吵夏羽寒的剑,好像夏羽寒有一把剑吧……”
“她们是谁?”陈老师立刻抓住重点。
“119班的女生,叫做苏莞静!那厉鬼居然是她养的!超恶劣!”梅铃气愤道。
其实梅铃也搞不太清楚具体状况,因为她是正常人类,被卷入斗法纯属自己吃饱太撑没事找事的偶然。
但夏羽寒击退厉鬼第一回合后,树丛中就跳出一个陌生的女孩子,名叫苏莞静,坚持要跟白心琪和夏羽寒一较高下。
这敌人就是个大活人了,梅铃看得到!
夏羽寒本来还想跟苏莞静讲道理,但苏莞静苦缠不休,坚持要派出负伤的厉鬼继续打。
撑到下半场,原本躲在夏羽寒背后的白心琪忽然神灵上身,拳打脚踢、大显身手,众人全都一阵错愕。
原来白心琪也有大绝招啊?!
白心琪跟夏羽寒同期进入神裔馆,但两人差异很大。白心琪正是适合神鬼附体的乩身,而她的主神姗姗来迟,正好赶来捡尾刀──
“结果白心琪就跟夏羽寒闹不愉快了,夏羽寒挡着不让杀厉鬼,说这样是恃强凌弱,她还把那个养厉鬼的贱女……呃,那个苏莞静一起救下山。”
梅铃越说越小声,不时偷看陈老师的表情,
“老师,我提出来想跟大家讨论,就是因为觉得整件事透着古怪,神仙一定是对的啊,夏羽寒干嘛呢,她该不会走火入魔了……”
陈老师不耐烦的举起手表,“你现在只剩十分钟可以吃饭,再不去吃你就得空腹出发了。”
梅铃只好闭上嘴,灰溜溜的逃回餐桌扒饭。
餐桌上喧闹依旧,梅铃补充的剧情再度掀起一波讨论热潮。
神明降驾斩杀厉鬼!夏羽寒却跟白心琪的主神杠上?
“那不就是神鬼大战了?好刺激啊!”
“通灵人挑战神仙!这可精采了!那后来呢?”
“对啊对啊,结果呢?夏羽寒又打赢了吗?她感觉挺神秘的……”
“咦……夏羽寒呢?她怎么还没来?打厉鬼太累了吗?”
107班的同学苦恼了,没有女主角讨论起来好像少了点什么,大家引颈期盼夏羽寒尽快登场,但不远处的陈老师脸都黑了。
陈老师在偌大的餐厅巡了一圈,始终找不到夏羽寒,心里越来越不妙。
肯定出事了。
夏羽寒这孩子犯了大忌!
她竟然直接顶撞仙界安插在神裔馆的指导仙官!
梅铃转述的那些话,肯定是白心琪不满仙官威严被挡才传出来的,现在又闹得107班人尽皆知。
怎么的偏偏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出事!
…
…
陈老师在饭店大厅转了又转,奔上楼冲下楼转了好几圈,就是没找齐全班同学。
夏羽寒和白心琪双双缺席了早点名。
陈老师从早餐一直等到退房时刻,107班的餐桌吵翻天,两名同寝的少女都没出现。
一直到上车前,好几个孩子还在窃窃私语,讲的全是夜游见鬼的事迹────
见鬼、见鬼,成天就想见鬼!
以为见鬼很好玩吗?简直是吃饱撑着、自找麻烦!
陈老怪自己也是灵异体质,越听越咬牙切齿起来。
陈老师到房间一瞧,夏羽寒的行李已经消失了,房卡就整齐的搁在棉被上方。
白心琪的衣物倒是凌乱散落,钱包手机都留在床头柜上,连鞋子都还在原地,宛如睡到一半凭空蒸发。
简直就像密室悬案?
训导主任加入了协寻行列,但他也看不出玄虚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
“夏羽寒是那个新来的资优生吧。是不是……那种的?”
当着众人,训导主任用词隐晦。
那种的。能通神见鬼、掌握灵能的异人。
子不语怪力乱神,大家表面是尽量不谈的。
“嗯,她跟白心琪,都是神裔馆的。”陈老师凝重的点头。
“她在神裔馆的排位大概怎样?跟程晓东比呢?”训导主任又问。
“新来的,说不清。”陈老师语带保留。
训导主任吃瓜吃的也太热心了,居然还关怀起神裔馆内部的能力排行?
到底关他什么事啊!
若把那些凡人看不懂的神鬼破事搁到一边去,假装不存在,
其实夏羽寒就是弱不禁风的学霸少女,顶尖的数理资优生。
她从外县的第一志愿资优班降转出来,理由不明,自此屈就于西川这所全市第二志愿的普通班,
陈老师很快发现,夏羽寒解数学题的天资奇高,下笔如利剑,庖丁解牛,游刃有馀。
每回看到夏羽寒一气呵成的演算速度,和那宛如嘲讽题目太简单的【Itstrivial:)】结末,教了几十年数学的陈老师感觉像是凭空捡到一把枪,夏羽寒是他准备派出去为校争光的希望。
西川高中升学率全国知名,就是好几年没出过学科竞赛冠军了。
基本上陈老师也存著私心想把她供起来,教出一个国际级选手多有面子啊!
夏羽寒成绩好,头脑聪明,长得又可爱,她比神裔馆的男生乖巧多了,不打架,不飙脏话,不顶撞老师。
唯一的缺点就是,她心情不好便跷课了。
夏羽寒似乎把大人们的心思摸得透彻,每次旷课就补递公假单,上面写【准备奥林匹亚数学竞赛,为校争光,为国争光】,试图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人销假。
偏偏夏羽寒就是能考试,不听课也无妨,陈老师对她的出勤率就稍微放水一些。
但今天,一年一度的校外教学,夏羽寒再度跷课了。
还带著她的室友.白心琪一起消失,两人都是神裔馆的新社员。
不过白心琪毫无跷课的可能性。
白心琪是另外一个极端,死嗑死读的天道筹勤型,就算台风吹垮了陆桥,大水冲倒了校门,白心琪也会风雨无阻来拿全勤奖,志在出席不在学习。
这两人去了哪里?
一年级各班联合出游,各景点的行程扣得很死,跟学校内按表操课一样,不容谁耽搁。
陈老师迳自为难,训导主任却不慌不忙,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:
“哎老陈,没事的!神裔馆嘛,只怕他们把普通人搞出事!
先走吧,不然我打电话给东东......哦,程晓东,神裔馆都听他的,他肯定有法子。”
“......”
拜托程晓东来帮忙?想都别想!
肯定会酿成更大的灾难!
从训导主任口中听到程晓东的名字,陈老师面上就飘过朵朵乌云,内心一阵嘀咕。
沾上程晓东的,都会变成大事,乍看只是星星之火,一发燎原再也难以收拾。
程晓东总是那道无形无色的风。
前一任校长刚到任没多久,就为了营养午餐招标收回扣被列案调查,迅速拔除了职位,成为有史以来任期最短的校长。
多名检察官攻进校长室搜查招标贪污的证据,翻箱倒柜到一半,还没搜出什么文件,砰得一声,有块黑黝黝的不明物,忽然跟着捅开的天花板一起掉了下来。
一枚倒扣的龟壳,摔成两半。
陈老师在旁边看得脸都青了。
在梁上藏术毁人官运实在太毒,现今也没多少人敢传这个了。
结果,竟然出现在学校内。
当然检调人员放弃了那枚龟壳,毕竟怎么看都不像贪腐的证物,只能算做谜之室内装潢?
但陈老师默默的收起龟壳碎片,带回神裔馆,直接推到程晓东桌上。
“谁教的?校长怎么得罪你们?用上这种……”
“训导主任真干了?就是有一天他向我求法,我说这很难办耶……”
程晓东回得坦然,兴味盎然的翻看龟壳,
“哇,没想到主任也有学法的天份……”
说得好像没他的责任。
程晓东就是有这本事,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。
陈老师一时哑口,实在不了解这少年怎么涉入教员派系斗争,还指点训导主任作什么。
“主任答应帮我销假单,以后随便我跷课耶。”
程晓东俊俏的眉眼靠近了点,轻声问:“老师,你也想求什么吗?我有求必应。”
“……”简直妖邪。
陈老师自己也想不出法子管程晓东。
他是神裔馆的前社长,首座行令之首,杀戮战功极高,连仙界的天枢宫都特别关爱,多次表示要升程晓东入仙班。
仙界也需要程晓东,供起来豢养著,来镇住主张强者说话的神裔馆。
那是神廷手中的一把斫恶之刀。
很锋利,布满血光,若使不好,伤人也伤己。
幸好程晓东升上三年级,说要闭关专心备考,连同整届“地狱使徒”一起退了群组,把神裔馆丢给二年级的学弟叶峰。
程晓东卸任不问世事,神裔馆总算终结了暴走歪风,回到nonewsisgoodnews的平静。
陈老师哪敢没事去捅马蜂窝,他宁可自力救济,只求别惊动程晓东出关。
“我的107班给你代管吧,我留下来找失踪的学生。”
陈老师看了训导主任一眼,严肃强调,
“你别再找程晓东了。他,闭,关,了。”
“啊,是吗?老陈,那就交给你啦!我先上车了。”训导主任打个哈哈,假装若无其事。
陈老师就想比中指回敬这位同事,但他有更急迫的工作必须忙。
他忆起了自己是神裔馆指导的身分,他得尽快把整件事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。
在程晓东暴走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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